“抱——”

道歉的话尚未说全，白术整个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片灼目的绯红官袍，那颜色衬得那张他朝思暮想的脸庞愈发清俊，也愈发……遥不可及。

京师的春日尚寒，似乎所有的暖意都吝啬地敛藏了起来，唯独盛在了这双正凝视着他的眼眸里。只这一眼，他便觉得之前踏着月色、忍着伤痛匆匆赶来的所有焦急与彷徨，都失了意义，都不及与此人此刻的一面相见。

只是……那眼底之下，一片倦怠的青黑，却生生将这湾本应清辉潋滟的“月色”晕染上了瑕疵。也正是这点人间烟火的痕迹，瞬间将画中仙般的人物拉回了现实，拉到了他的面前，触手可及，却又让他心尖发涩。

“哎——”

他看得出了神，手上力道一松，那汤婆子便直直往下坠去。白术心头一紧，慌忙俯身去捞。

周望舒亦是恍在梦中。日思夜想的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让他一时竟分不清是幻是真。直到那张清瘦了许多的脸庞在眼前一闪，带着惊慌去捞东西，他才蓦然惊醒，几乎是本能地也伸出手去。

两只手，一只有些冰凉带着伤后的微颤，一只骨节分明却同样不稳，在空中交叠，共同托住了那个滚烫的汤婆子。那温度透过铜壁传来，烫得两人指尖皆是一颤，却谁也没有先松开。

“抱、抱歉。”白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惚。那个他以为再也追不上、够不着的月亮，此刻，就这么真切地悬在了他的眼前，呼吸可闻。

“我……”周望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缓慢、小心，仿佛怕惊碎了这场易醒的梦，“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很怕。怕这三年的光阴、怕那些他未能阻止的伤害，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无法逾越的沟壑。

“啊？”白术怔然抬眼，因着这过于直白又过于克制的问题。两人距离本就极近，这一抬眼，几乎能数清对方微颤的眼睫，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温热地交织在一起，带着同样的小心翼翼与不易察觉的渴望。

“我……”

未等白术将那句徘徊在舌尖的“可以”或别的什么说出口，周望舒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在此刻铮然断裂。什么顾虑，什么等待更好的时机，什么怕再度连累他……所有的理智与筹谋，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痛面前，溃不成军。他手臂一伸，近乎失态地、却又是万分珍重地，将眼前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结结实实拥住的一刹那，感受到对方单薄衣衫下真实的体温、耳边清晰可闻的心跳时，那种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喜悦与后怕，才轰然席卷了他四肢百骸。

“周月……”白术被他抱得微微一僵，但随即，那怀抱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暖意与颤抖，一点点将他长途跋涉的寒凉、独自面对伤痛时的委屈与惊惶，都烘得软化了，融解了。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起手臂，用力地、紧紧地回抱住那劲瘦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对方的骨血里，让两颗狂跳的心脏隔着衣料，撞击出同样的韵律。

“我……回来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

白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是什么意思，指尖的热意呼啸着冲向五脏六腑，只让他觉得夏日提前来临了。

周望舒将脸埋在他颈侧，嗅着那熟悉的、混合着药草清苦的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四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分离、担忧、寻觅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被真实的体温与心跳所填满。他能看到，能听到，能闻到，能触碰到——他的白术，真的回来了。

白术微微垂眼，嗅了嗅他身上的梅香，双手交叠。腊尔山的囚笼、岭西的毒瘴、清苑暗室的折磨……那些加诸于白术身上的苦难阴影，在此刻真实的拥抱面前，似乎都暂时被这失而复得的光亮逼退。

感受到腰间那同样用力的、甚至带着些微疼痛的环抱，周望舒心中最后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彻底崩断。什么天色已晚不宜打扰，什么朝务繁忙需得避嫌，都成了苍白可笑、自我束缚的借口。

廊下，陆岑与霜华静静而立，望着月色与灯光交织处相拥的两人，脸上是历经世事后纯粹的欣慰与动容。四年的刻骨相思，足以蚀骨销魂，也唯有这般真实的拥抱，方能稍稍慰藉。

与此同时，听闻周望舒回府、本欲前来禀报事务的孟春等人，刚踏进院门便撞见了这一幕，几人极有默契地瞬间刹住脚步，悄无声息地就近隐入了树丛假山之后。

岁杪动作最灵巧，三两下攀上一根较粗的树枝，歪着脑袋，瞪大了眼睛瞧着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满脸纯粹的好奇与欢喜。

春杪藏身于下方一块玲珑的湖石后，一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眼底闪着感动的微光。

季秋紧挨着春杪，一手撑在石头上维持着最佳的“观测”角度，另一手不自觉地揪住了旁边的一丛矮灌木叶子，仿佛也在替场中的两人暗自紧张用力。

孟春被他们不由分说地拉进这“看热闹”的行列，略显无奈地靠着一棵树的树干，面容依旧沉稳，但紧抿的唇线微微放松，眼中也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

就连本应来送药的林钟，见此情形也立刻刹住脚步，从善如流地歪靠在近旁一块平坦的大石上，抱着手臂，遥遥望着，素来平直的嘴角也难得地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属于医者见证“心药”起效的弧度。

一阵裹着暖意的春风恰到好处地拂过庭院，轻轻拨弄着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也拂乱了枝头初绽的嫩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