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稍一用力,借着交握的手将周望舒拉低了些,随即飞快地仰起脸,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一掠而过,像一片温热的羽毛。
周望舒整个人怔在原地,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偷袭。等他回过神,只看到白术已经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和些许狡黠的眼睛,耳尖通红。
这蜻蜓点水的一下,怎么够?
周望舒眸色骤然转深,不再犹豫,俯身便追了过去。这一次,目标是那刚刚偷吻得逞、还带着药汁微苦气息的唇。起初也不过是克制的一触,偏偏白术伸手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克制在这一刻破碎一地,他贪婪地感受着那处透着淡淡苦涩的温柔,愈发爱不释手。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温热呼吸近在咫尺,交缠在一起,带着无法错辨的渴望。
白术起初惊得睁大了眼,随即眼睫颤了颤,缓缓闭上。他抓住周望舒脖颈的手收紧,生涩却坚定地开始回应这个迟来了太久的吻。气息渐渐不稳,分开时两人额首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年轻的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撩拨,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鼓噪。但春杪那句直白的叮嘱犹在耳畔,像一道清醒的屏障。周望舒深吸一口气,用尽自制力抬起头,拇指轻轻拭过白术湿润的唇角,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好好休息。”
他最终只是又在那泛红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便直起身,替他将被子仔细盖好,转身走向房门。背影依旧挺直,但步伐似乎比平日快了些许。
白术缩在留有对方气息的被子里,听着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和力道。他慢慢将发烫的脸埋进带着梅香的枕头里,良久,轻轻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心绪一松,沉疴返涌。见到了想见的人,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地方,白术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将三年来的疲惫与惊惶一次卸尽。然而,身体深处蛰伏的旧伤与新毒,却在这毫无防备的松懈时刻,猛地反扑了上来。
周望舒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将那些杂乱的口供与线索反复梳理。杨金当一干人等的嘴比预想的更硬,几日熬审下来,有用的信息寥寥。
“主子,姓杨的骨头太硬,寻常法子试遍了,还是撬不开。”季秋踏入书房,身上带着地牢特有的、淡淡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周望舒目光未离案卷,只曲起指节,在紫檀木的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沉吟片刻,他方开口,声音冷肃:“既如此,先留他几日性命。你挑几个机灵可靠的,往腊尔山方向去,沿途打听杨金当的旧部与联络点。痕迹不必抹得太干净,但要做得像是江湖寻仇或清理门户。”
他要的,是打草惊蛇,是让陆涛知道,这条线已被盯上。如今陆涛已经站在了光亮下,盯上他的人不只有自己。报仇,早晚的事情。
季秋眼神一凛,瞬间领会,干脆应道:“是!”转身便去安排。
周望舒又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将明日需呈给六皇子陆泓的讲章仔细推敲完毕,又将积压的几件紧要政务处理干净。待他再次起身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推开卧房门,那萦绕不散的清苦药味中,隐约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燥热。心头蓦地一紧,他几步便跨到床前。指尖触及榻上人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呼吸一滞。白术紧闭着眼,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粗重,任他轻唤也毫无反应。
“怎么烧得这样厉害?”周望舒心往下沉,是伤口恶化,还是体内的毒有了反复?
“春杪!”他扬声,语气是竭力维持平稳下的急迫,“立刻去西郊,快请池先生过来!”
“痛……”床上的白术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眉头紧紧锁着,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右手无意识地抓着,似乎是在找什么。
周望舒抬手把他挂在胸口的司南佩取了,仔细放在了他的手里,白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霎时安静下来。只留额前一层冷汗涔涔。
周望舒又从一旁铜盆中拧了冷帕子,动作极轻地替他擦拭额角与脖颈的汗。随后,他三指搭上白术的手腕,屏息凝神。指下的脉象紊乱而浮躁,时急时缓,全然失了章法,正是内息激荡、伤毒交织的凶险之兆。这脉象让他沉稳的心跳也跟着乱了几拍,焦灼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五脏六腑。
守在门外的孟春早已听见动静,不待吩咐,已疾步去隔壁院子将林钟请了过来。
林钟匆匆赶到,不及多礼便上前诊脉。指尖搭上不过数息,他脸色便凝重起来,半晌,才斟酌着开口道:“主子暂且宽心。白先生这是心神骤然松弛,以致长期压抑的内伤与毒性失去了制衡,一并发作了出来。看似凶险,实则也是将病灶逼至明处。只要施治得法,辅以汤药,或可借此机会,将一些沉疴旧伤连根拔除。”
他嘴上说得稳妥,额角却已见了汗,心中明镜似的。此番发作来势汹汹,实是到了紧要关头。
他行医向来求稳,不敢骤然用猛药,只先开了几剂药性温和、旨在护住心脉、疏导内息的方子。然而汤药灌下去,白术的高热非但未退,反而愈演愈烈,肌肤触手滚烫,呼吸也越发急促困难。
周望舒守在床边,握着那只滚烫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冰凉。他看着白术痛苦蹙紧的眉心和烧得嫣红的眼尾,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纵使他能算计朝堂,周旋势力,此刻却连眼前人的痛苦都无法分担一丝一毫。
就在满室焦灼几乎要将房屋点燃时,房门被猛地推开,挟着一身夜风寒意的池霏,终于赶到了。他的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床上气息奄奄的白术,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出去!挤在这里不嫌憋闷,还碍事吗?”池霏一进门,目光扫过床边围着的几人,语气毫不客气,带着一股子强势,直接将脸色发白的小侯爷也一并“请”了出去。
他快步到床前,三指稳稳搭上白术腕脉,凝神细察片刻,眉头越锁越紧,这才抬眼看向一旁的林钟,直言不讳:“你先前开的方子,药性太柔,压不住。”
“可白先生眼下气血两亏,身体极度虚弱,恐受不住虎狼之药。”林钟站在稍远处,眉头紧拧,说出自己的顾虑。
“你不明白。”池霏摇头,神色是罕见的凝重,“碧血生花的底细我不尽知,但‘斗蛊’之法我亲眼见过。数十种剧毒之物置于密闭器皿,互相撕咬吞噬,最终活下来的那只,集百毒于一身,其性至烈。要解这等蛊毒,非得用毒性相当甚至更强的药物克制、引导、宣泄不可。若只用温和之剂安抚,如同以蒲苇挡洪流,反而会让毒素在体内失去制衡,爆发得更猛烈,那才是真正要了他的命!”
林钟瞳孔微缩,猛然想起白术曾身陷碧血生花的经历,顿时了然,额间渗出细汗,态度愈发恭敬:“先生所言极是,是晚辈思虑不周。眼下该如何施为?晚辈愿听差遣。”
“过来。”池霏示意他近前,声音沉肃,“我教你行针,走奇经,通壅塞,引毒归墟。听仔细了,膻中、鸠尾、巨阙这几处,皆是死穴,下针时,深浅须拿捏得毫厘不差,深一分则伤及心脉,浅一分则力道不足,毒素无法导引。”
“是!”林钟凛然应声,屏息凝神,仔细聆听池霏讲解每一穴位的下针角度、深度与手法,心中既感震撼,又生敬畏。这每一针都走在生死边缘,非大医精诚且胆识过人者不敢为。
两人商讨定计,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周月,”池霏拉开门,对着门外焦灼踱步的周望舒沉声吩咐,“叫人把地龙烧到最旺,再搬四个火盆进来,务必让屋内暖和起来。准备大量热水、洁净棉布。春杪,在外间架起药炉,火力要足,煎药不能停!”
周望舒闻声立刻上前,眼中是压不住的急迫:“先生,白术他……”
“先过了今夜再说。”池霏脸上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添沉重。白术体内淤积的毒素种类和深度远超预估,若此番不能彻底拔除或疏导,留下病根,往后余生都将与药罐为伴,再难康健。
周望舒心下一沉,却强自镇定,转身对孟春快速清晰地交代下去。孟春执行力极强,不多时,各项所需已齐备。卧房内温度骤然升高,热浪扑面,恍如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