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微微挣扎的白术,深吸一口气,将周望舒拉进屋内。
“听好,”他盯着周望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第一,无论他待会儿如何挣扎、痛苦,你必须抱紧他,固定住,绝不能让他乱动,否则针位一偏,前功尽弃。第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迟疑,不许多问。”
周望舒重重颔首,眼神坚毅:“明白。”
待林钟按照池霏所授,将一套凶险万分的针法施完,周望舒才依言坐到床边,将白术小心地扶靠在自己怀中。
“第一碗,灌下去。”
池霏端来一碗浓黑如墨的药汁,腥苦之气异常刺鼻,光是闻到便令人肠胃翻腾。
周望舒稳稳握住白术无力的手腕,林钟则小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入。白术喉头滚动,吞咽得极为艰难。
池霏时刻搭着脉,片刻不停:“第二碗。”
两碗猛药下去,白术原本潮红的脸色骤然转成骇人的绀紫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单衣。
“继续,不能停!”
池霏声音紧绷,毫无转圜余地。
“先生,灌不进去了!药都洒了!”
林钟看着从白术嘴角不断溢出的药汁,急道。
“灌!”
池霏眼神凌厉,已然端来了第三碗,“撬开牙关,也要灌下去!”
“好。”周望舒心一横,手上力道加重,将人更牢固地禁锢在怀中,配合着林钟,将第三碗药强行灌入大半。
“哇——”白术猛地一挣,侧头呕出一大口混杂着暗红血块的污浊药汁,气息顿时微弱下去。
“先生!”林钟手一抖,险些拿不住药碗。
“林钟,稳住,继续行针,护住心脉!我去换药方!”池霏虽也心惊,但手上动作更快,迅速将另一味药性更为峻烈的草药投入沸腾的药罐。
整整一个时辰,外间的药炉火未熄,池霏根据白术脉象的变化,将主药换了三轮。床榻之上,早已被汗液、溢出的药汁和零星呕出的污血浸得狼藉一片。
“先生,他……”周望舒看着怀中气息奄奄、面色死灰的白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此时心疼,已于事无补!”
池霏咬牙,再次探脉,声音因愤怒和心痛而微微发颤,“你老实告诉我,他这身伤到底怎么来的?何种毒会如此阴损纠缠?!”
周望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赤红与冰寒交织:“据擒获的看守交代……杨金当用他试药。反复喂下剧毒,再灌入解药,如此循环……不知几何。”
“混账东西!!!”
池霏勃然暴怒,手中正在搅动药汁的玉匙被他猛地摔在地上,应声而碎,药汁溅了一地,“老子的儿子……是让他们这般当作试药的牲口来糟蹋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猛地转身,将满腔悲愤尽数倾注于那熊熊炉火之上,煎药的动作带着一种狠绝。
一旁的林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为何毒性如此复杂难解。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稳住了因震惊而微颤的施针手指,心中对白术的遭遇更多了十分的同情与敬意。
漫长的一夜在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与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中艰难流逝。屋外,孟春带着岁杪、季秋等人无声守候,寸步不离;屋内,周望舒、池霏、林钟三人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激烈的战争,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也模糊了窗外的天色。
“咳咳……”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如同投入沉寂深潭的石子,骤然划破了紧绷的夜色,也瞬间点亮了屋内三双几乎凝固的眼睛。
池霏迅速上前,三指稳稳落于白术腕间。在周望舒紧锁的眉头与林钟屏息的注视下,他凝神细察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紧抿的唇线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收针。”
他沉声开口。
“最凶险的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这句话,让周望舒一直悬在喉间的那口气,终于沉沉地、缓缓地吐了出来。他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掌心尽是冰凉的汗。
池霏也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如弓弦的肩膀稍稍垮下些许疲惫。
“用温水软帕给他仔细擦净身子,换干燥的寝衣被褥。火盆暂且留着,室内需保持暖融,让他好好睡上至少一整日,期间若无高热惊厥,便不必强行唤醒。”
“有劳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周望舒不再多言,转身取过温水棉帕,一点点擦去白术身上混杂着药汁与冷汗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