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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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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初歇,官道旁的泥泞尚未干透。两骑并一驾青篷小车不紧不慢地行着,车帘半卷,露出里头一位锦衣公子慵懒的侧影。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素面杭扇,指尖在扇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双桃花眼半眯着,恰到好处地掩盖住其中的风情,正是乔装改扮的陆治。

离京已有一日,他扮作南下游历的富家公子,连那身看似奢华的杭绸直裰都刻意选了半旧的样式。随行的符宜也换了装束,灰布直身,头戴方巾,只是那笔挺的腰板和过于警醒的眼神,总透着一股子违和。

“公子,前头便是清苑地界了。”符宜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道。他尽力弯着背,试图做出管家应有的恭顺模样。

陆治“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慢悠悠摇了两下,眼尾余光扫过符宜僵硬的肩背,忽然用扇柄轻轻一点他的后腰,“符管家,放松些。寻常富户家的管事,可没有你这般……虎豹伺机而动的架势。”

符宜脊背一僵,暗自吐纳,才将那股子锐气往下压了压,肩头微微塌下几分。

陆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正要再说,前方道旁林中忽地呼啦啦窜出七八条人影,手中棍棒刀叉虽不齐整,却恰好封住了去路。

“哟,”陆治眉梢微动,扇面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骤然变得惊慌失措的眼睛,“这、这是……”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一柄豁了口的腰刀大大咧咧扛在肩上,粗声喝道:“识相的,留下买路财!”

旁边一个尖嘴缩腮的喽啰,眼珠子黏糊糊地在陆治身上转了几圈,涎着脸凑到疤脸汉耳边:“大哥,您瞧这小公子皮肉嫩的……京城里头如今不就时兴这个?捞回去,说不定比钱财还值当!”

疤脸汉闻言,淫邪的目光立刻黏了过来,嘿嘿笑出声。

陆治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宫闱深沉,他的身份也摆在明处,倒许久没遇着这般直白腌臜的嘴脸了。他面上却更显惶恐,往车厢里缩了缩。

符宜脸色一沉,一步跨前,将陆治挡在身后,拱手道:“好汉息怒!钱财身外物,诸位尽管拿去,莫要惊吓了我家公子!”他语气放得软,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个喽啰。

“老东西,滚开!”疤脸汉不耐烦,一把揪住符宜衣领将他搡到路边,两步逼近车前,伸手就要来拽陆治。

符宜额角青筋微跳,指尖已按向袖中暗藏的短刃,却见车帘缝隙后,陆治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眼神冷静如寒潭,哪还有半分惊惧?

电光石火间,符宜会意,强压下动手的冲动,任由旁边涌上的喽啰将他双臂反剪,用麻绳捆了。

陆治则配合地发出几声惊恐低呼,束手就擒,任由对方将他也捆了个结实,只在被推搡时,指尖飞快地在那粗糙的绳结处拂过。绑缚的手法颇有力道,却并非死结,留有不易察觉的余地。

一众匪徒似乎对此行顺利颇为自得,骂骂咧咧推着两人往密林深处走去,并无多少警惕。

陆治低垂着头,目光却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四周。脚下小径起初杂乱,越往里却越见规整,两侧甚至有削尖的拒马暗桩半掩在草丛中。林中岗哨位置刁钻,彼此呼应,路过时,他能瞥见那些守在山石或树杈上的身影——腰背挺直,目光如隼,绝非寻常乌合之众。有人看到他们这队“战利品”经过,脸上甚至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几处看似随意堆放的柴垛或草料后,偶尔有金属冷光在枝叶漏下的阳光下倏忽一闪,迅即隐没。

陆治心下了然。这绝非普通山匪巢穴。清苑之行的水,果然深得很。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被缚手腕的角度,任由那股粗糙的麻绳摩擦着皮肤,疼痛带来异样的清醒。这张自己“撞”进来的网,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走!磨蹭什么!”

匪徒对待陆治倒未过分粗暴,连捆缚的绳索都系得松垮,仿佛真将他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礼物”,推搡着进了聚义厅。

厅内,一个敞着怀、胸口横亘一道旧疤的汉子歪坐在铺着虎皮的交椅上,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一枚玉佩。那玉质地莹润,雕工亦属上乘,唯独边角处一道显眼的磕损,让价值大打折扣。他鹰隼般的目光在陆治身上一扫,眉头骤然锁紧。

“头儿,您瞧这小子,细皮嫩肉的,卖到象姑馆去,保准是头牌价钱!”尖嘴喽啰献宝似的凑上前。

匪首却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顺手抄起倚在椅旁的长刀,几步跨到陆治面前,刀刃反射的寒光映亮他眼中的警惕与怀疑。

“细皮嫩肉?哼,这通身的气派,寻常富户养得出来?”他抬脚将旁边邀功的刀疤脸踹了个趔趄,长刀一横,冰冷的刃锋几乎贴上陆治的脖颈,“你们这帮没眼色的东西,什么来历不明的货色也敢往回带!”

他手腕微动,眼看便要发力。

“好汉且慢!刀下留人!”陆治身体猛地一颤,就势踉跄跪下,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哭腔,“大哥饶命!我、我家……上月刚被官府抄了!阖家上下,就剩我一人逃出来……身上这点值钱物件早变卖光了,实在走投无路才……求大哥收留,给条活路!”说话间,他眼尾余光再次飞快扫过匪首胸前那枚损了角的玉佩。

匪首动作一顿,审视的目光如钩子般在陆治脸上身上反复刮过。少年脸色苍白,衣袍虽料子不错却沾满尘土,神色惊惧却不失文弱公子的骨架,倒真像是骤逢大难、仓皇逃命的破落户。

半晌,他缓缓收回刀,哼了一声:“抄家?说来听听,犯了什么事?若有半句虚言……”

陆治心中微定,立刻抽泣着,半真半假地编了一套家道中落、被仇家构陷、贪官枉法的戏码,言辞凄切,细节却模糊,只重点渲染了官府的“不仁”与自家的“冤屈”。

匪首听罢,神色稍缓,又仔细打量他片刻,终于将长刀“哐啷”一声丢给身旁手下。“既如此,暂且留你们在寨中。不过,”他逼近一步,眼中凶光毕露,“给老子安分点!若让我察觉你有半点不妥,立刻剁碎了喂狗!”

“谢大哥收留!小弟定当规规矩矩,绝不给大哥添乱!”陆治连忙打着哆嗦叩首,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泪,跟着一个喽啰去了旁边一处简陋土屋。

不多时,符宜也被推了进来。门一关,他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急问:“公、公子,您没事吧?”

方才那刀悬颈侧的一幕,惊得他后背全是冷汗,若陆治真有闪失,他百死莫赎。他们此行本是来试探一番的,深入山寨原本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陆治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已锐利地投向屋内唯一的狭窗。

“此地绝不简单。”他低语一声,轻巧挪至窗边,借一道缝隙向外窥视。此番涉险,或许是撬开清苑迷局的关键,但如何避过耳目将消息递出,需得万分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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