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一片开垦出的菜畦,几个汉子正埋头锄地,赤裸的膀子肌肉遒劲,手下动作干脆利落。另一侧空地上晾晒着些衣物,竹竿稀疏,下方泥土蓬松新鲜——这些晾衣杆绝非长久固定在此。更远处,两名“匪徒”抱臂而立,身姿笔挺如松,目光不时锐利扫过四周,与寻常懒散喽啰迥异。
陆治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放下窗边破旧的草帘,退回屋中坐下。
清苑这潭水,果然深得很。这卧虎藏龙的“匪寨”,怕是比府衙更有意思。
过了一日,周望舒回到长公主府时,白术的情况已明显好转,只是人依旧嗜睡,清醒的时候少。周望舒几番询问细节,池霏被他问得不耐,索性一把将他推出门,从内落了锁。
周望舒隔着门板,听得池霏中气十足的抱怨,反倒真正安心下来——能这般“发脾气”,至少证明白术已无性命之忧。他这才转身,放轻脚步回到卧房。
屋内药香氤氲,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白术静静地躺着,脸色虽仍透着失血后的苍白,但呼吸匀长,眉宇间不再是高热时的痛苦纠结。周望舒刚拿起温热的软帕,想替他拭去额间一点薄汗,床上的人却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在初睁开的瞬间,没有焦距,只有一种属于野兽般的、冰冷的警醒,仿佛利刃出鞘,刺向虚空。但这异样仅仅维持了一瞬,甚至不过一呼一吸的时间。白术的目光触及周望舒熟悉的面容,眼中的冰层瞬间化开,紧绷的身体线条也跟着松弛下来,重新陷回柔软的枕褥间。
然而,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却被周望舒敏锐地捕捉到了。从前那个在阳光下酣睡、雷声都惊不醒的小游医,不会这样警惕。这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是身体记住的恐惧,是那段黑暗时日留下的烙印。
可那段黑暗,白术不肯告知任何人。哪怕是周望舒。
周望舒垂眸,借着将帕子放回盆中的动作,将所有翻涌的心疼与戾气压回眼底。再抬眼时,他已神色如常,只余温和的关切,顺手替白术掖了掖被角:“还早,再歇会儿?”
“睡得骨头都软了。”白术开口,声音带着久睡的沙哑。
他试图自己撑坐起来,却被周望舒先一步扶住,就着他的手,慢慢饮了几口温水。温水润过喉咙,他舒服地轻叹一声,反过来轻轻握住周望舒的手指,指尖冰凉:“外头起风了吧?你手这样凉。先去喝碗驱寒药汤,我没事了。”
“无妨。”周望舒任他握着,用另一只手的掌心覆住他微凉的手背,细细感受他平稳的脉搏与正常的体温,心下稍宽,“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若有丝毫不对劲,定要告诉我,不许瞒着。”
白术摇摇头,目光转向枕边,那里静静躺着他一直紧握的司南佩。他拿起玉佩,递到周望舒面前,上面沾染的暗红血渍已浸入玉质,无法彻底洗净。
“替我系上吧。”
周望舒接过那枚温润却带着伤痕的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与暗痕,喉头微紧:“这上面的……”
“司南辨南北,永指北斗星。”白术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坚定,“有它在,无论多黑,都会永远认得清方向。”也就永远记得,要回到有他的地方。
周望舒握紧了玉佩,那微凉的触感却似有千斤重,压得他心口发闷,又滚烫灼人。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白术,我……”
白术微微侧过脸,将额头轻轻抵在周望舒靠近的手背上,这是一个安静而依恋的姿势。他没有看周望舒的眼睛,只是低声道:“这三年……我也想你。一直都在想。”
他不知道如何说动人的情话,只是突然记起,昨日周望舒的话尚未得到回复。这份持续三年的思念,几乎刻进骨血里的思念,应当让他知道。
周望舒呼吸一滞,仿佛被这句最简单的话击中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他正要开口,门外适时响起了孟春恭敬而平稳的通传声:
“主子,晚膳已备妥,可要现在传?”
屋内的静谧与涌动的情愫被这声音稍稍打破。周望舒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方才过于浓烈的心绪已被他妥帖收敛。他应了一声,小心地将司南佩的红绳绕过白术颈后,仔细系好。玉佩贴在胸前微凉的皮肤上,很快便染上了体温。
“先吃点东西。”周望舒扶着他靠好,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回来。”
“没有那么脆弱。”白术拍了拍他的手,接着他的力道起身挪到了桌边。
“这几日京城里头可有异样?”
白术与他谈起了京城事宜。
周望舒不打算让他插手,故而只捡了几件不打紧的事情。
白术垂眸不语,待一口粥咽下去,这才开口:“在腊尔山中,我领教过那些傩面人的手段。他们藏得极深,行事狠绝。春杪应当同你说过,他们连寨中手无寸铁的妇孺都不放过。这样的人,行事毫无顾忌,最为可怖。”
周望舒缓缓点头,又夹了几样青菜。
“自金玉山庄起,我们便已入局。前庄主曾暗示过某些人不可招惹,想来当时便知幕后是谁。山庄坐吃山空,大半进项恐怕早填了这无底洞。后来金庄主试图收手弥补,却为时已晚,反遭灭口。当时能插手诏狱、不声不响把人毒害,亦是走了二殿下的门路。”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故而,金姑娘必定与二殿下有所交易。再往前推,当年若慕容长和未死,慕吟阁不至败落。姜氏下药,药性相冲岂会那样巧合?必是事后有人动了手脚。如此,江湖两大势力先后崩解。其后不阿堂出事,手法如出一辙。”
白术目光沉静,言语间已将所有碎片连成一线。
“至此,江湖几大势力皆已式微,唯余沐云城尚存。然岭西一战,若非遏制军中瘴毒,殿下又分化了当地土司势力,周城主恐已身陷险境。届时,危殆的便不止是前线,更是沐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