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惊魂未定,两名太医瘫软在地。白术与另一医官将人扶至偏殿。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崇缓缓睁眼。
“陛下请勿妄动。”白术上前请脉。
科举事发突然,陆崇急火攻心,吐血昏厥。德福虽及时封锁消息,却仍被人混入内殿。
诊脉毕,冯自若与德礼已候在外间。
“你不必退下。”陆崇声音低哑。
白术一怔,躬身退至屏风旁。
“陛下,科举舞弊一事……属实。”冯自若持笏躬身,语速平稳如常,仿佛昨夜血书宫门之事从未发生,“锦衣卫与刑部正在详查。此为今晨学子所呈血书。”
陆崇轻咳一声,德福连忙将血书奉上。
“此案交由阁老督办。殿试之前,务必水落石出。”
冯自若唇角微抿,沉重的目光扫过龙榻上的陆崇。三日后便是殿试,陛下这是……不愿延期。
“涉弊学子革除功名,永不许再考。其余责罚,暂且免了。”陆崇又看向德礼,“拟旨,命二皇子暂代朝政。”
“臣遵旨。”冯自若和德礼都没有多言,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
“阁老,老二惯于骑射,疏于政事。这几日,你须从旁多加提点,莫出纰漏。”不过两句话,陆崇的语速却极慢,出口的话透出些有气无力。
白术在一侧躬身而立,心中十分清楚这不过是强弩之末。
“老臣……领旨。”
陆崇倦怠地摆了摆手。
二人无声退下,殿内只余药香与烛烟,幽幽萦绕。
一侧的白术没有漏过方才的旨意。此时将权柄移交陆涛,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暗藏凶险。对于远在清苑城的陆治而言,若应对稍有差池,恐怕从此便再也回不来了。
“都忙了一日,退下歇着吧。”
陆崇摆了摆手,殿中人影无声散去。
白术眉头紧蹙,快步退出养心殿。陆崇刻意让他听见旨意,其中必有深意。
“先生,清苑城来信。”
刚登上马车,季秋便将一封密信递入帘内。
白术在车内展信,内容简短:小侯爷已抵清苑,正与张文忠周旋。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马车一路向长公主府驶去。一进府门,他便径直往陆岑的院落走去。
“皇兄今日如何?”陆岑见他归来,立即问道。
“殿下放心,陛下情况已稳。只是这些年劳损过甚,怕是……”白术语声微顿,“也就这几日了。”
陆岑眉心轻蹙,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长,闻此言难免伤怀。
白术宽慰几句,随即提起陆涛摄政之事。
陆岑面上伤感渐褪,与他同坐廊下,一边用晚膳,一边细论时局。
“方府是如何处置的?”
“锦衣卫已拿下方安。余下诸事,冯阁老还在查。”
“皇兄此举亦是无奈。陆涛既已走到明处,此举反能牵制其手脚。”
陆岑看了一眼白灼笋,菜色青翠,目光略停了停,还是夹到了碗中。
白术恍然。原来如此,难怪陆崇并不避讳他知晓。
“我已让季秋传信给侯爷。快则明日一早便有回音。”
“做得妥当。”陆岑目光欣慰地落在他脸上,随即又蹙起眉,“这两日来回奔波,瞧着又清减了。身上的伤可好些?”
“多谢殿下挂怀,白术已无大碍。”白术含笑执箸。
“莫要大意。你年纪尚轻,若落下病根,往后有苦头吃。”陆岑温声道,“太医院中一切可还顺遂?”
“无非读读医书,一切如常。”
“莫让人欺了你去。”
“殿下说笑了,”白术眼里透出几分光,“谁不知我是长公主府的人。”
二人言谈间,气氛渐暖。侍立一旁的霜华忍不住轻笑:“殿下与白术说起话来,倒愈发像一对婆媳了。”
白术一怔,耳根微微发热。
“不急,”陆岑见他赧然,眼底笑意愈深,“待回了沐云城,定给你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仪。”她顿了顿,故意逗他,“到时候,小白术可得改口了。不如现在先唤声‘阿娘’来听听?”
“殿下,天色……天色不早了。”
白术面颊滚烫,几乎落荒而逃,匆匆往周望舒的院子去了。
陆岑与霜华望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皆是莞尔。
“你瞧,”陆岑轻声道,“小白术害羞的模样,是不是比周月那小子可爱得多?”
“正是呢。小侯爷若听见这话,怕是立马就要拉着殿下商议婚期了。”
笑意渐渐沉淀,陆岑眼中浮起一层微凉的思虑:“太医院那头,让我们的人多留意些。不必插手过甚,但也不能让白术吃了暗亏。”
“奴婢明白。”霜华应下,又问,“香烛已备妥,殿下何时前往?”
“明日吧。这几日在府里躺着,骨头都懒了。”
“是,奴婢这便去安排。”
翌日寅时三刻,白术便已至太医院签房点卯。卯正时分,他与值房对面那位陈医官及其师父吴太医,三人一同整理好药箱,经严格查验后,由内侍引着,步履沉肃地前往养心殿请脉。
养心殿内,龙涎香的气息几乎被浓重的药味掩盖。陆崇半靠在明黄锦缎的迎枕上,面色是一种透光的苍白,甚至能窥见底下青紫色的细小血脉。他呼吸轻浅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痰鸣。
白术与吴太医依礼跪拜后,由资历最深的吴太医先行请脉。片刻,吴太医眉头深锁,退至一旁,示意白术上前。白术敛息凝神,指尖轻轻搭上皇帝腕间。脉象入手,浮取若无,沉按则如游鱼惊散,杂乱细促,较之昨日竟又衰败数分。心脉尤其微弱,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心中一沉,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侍立在龙榻旁的掌印太监德福,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白术收手后,低声询问:“德福公公,陛下昨夜安寝如何?”
德福愁容满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后半夜……咳醒了三回。子时末那次,痰中带了血丝,用了安神镇咳的汤剂,将近卯时才勉强合眼。白太医,”他殷切地望向白术,又迅速瞥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皇帝,“您医术高明,可否……再想想办法?不求其他,只求陛下能得一两夜安稳囫囵觉,龙体也好将养些。”
白术唇线抿紧,目光扫过自己随身携带的青布药囊,那里有几味药性峻烈的药材,或许能强行镇咳安神,但于陆崇此刻油尽灯枯的脏腑而言,不啻于饮鸩止渴。他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确保御榻上的人也能听见:“回公公,现下所用的方子,已是臣等反复斟酌,最为平妥的治法。陛下圣体虚极,五脏俱损,气血两亏,此时万万不可再添猛药虎狼之剂,恐生不测。”
言毕,他垂眸,将脉枕等物仔细收回药箱。
一直跪在后侧静观学习的陈姓小医官,此时却忽然抬起头,带着几分初生牛犊的急切,插言道:“陛下,老师,学生昨日翻阅杂家医书,见其上记载南疆异闻,说有奇蛊能以虫体生机续接人体衰败之气,或有……或有起死回生之效?”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白术眼皮猛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碧血生花的恐怖瞬间袭上心头,前些日子的痛苦至今难忘。他倏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小医官,厉声斥道:“糊涂!此等山野邪说,多是以毒虫互相吞噬炼成的阴毒物。陛下万金之躯,关乎天下社稷,安能以此等险恶巫蛊之术涉险?此非治病,实乃戕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