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含章，到这儿来。”

刚跨进门，祖父慈眉善目的面容便映入了眼帘。

郑含章心中一片茫然，又隐约觉得几分不安。这是要做什么？

“你瞧瞧，你母亲将这些日子及笄的姑娘都打听了一遍。画像在此，你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郑致礼也笑吟吟地凑近，将一叠画册递到他面前。

郑含章顿时悟了张驰方才那话里的深意。这哪里是吃茶，分明是“吃定茶”了。

“爹，祖父，眼下岂是议亲的时候？表兄那边尚不知下落。”郑含章抬手推辞。

陆治音讯全无，府里这般张罗，实在不合时宜。

郑致礼却苦着脸摊了摊手，坐回太师椅里。

郑含章目光一扫，厅中只见郑致礼与郑慎之，并无府上女眷。按理说，议亲之事本该由内眷主持，为何不见一人？除非……他们的本意并不在亲事。

“含章，你看这位姑娘如何？江南甄家的女儿，自幼聪慧。还有这个，辋川王家的姑娘，通诗书，擅文墨。唉，你这孩子，可是看花了眼？也不急在今日，若是没有合适的，改日让你祖母和你娘再去看看。”

郑慎之轻轻拍了拍郑含章的肩，将他游走的神思唤了回来。

郑含章怔怔地望向画册，回想起这几日的种种，只觉得其中女子皆平淡无奇。

“祖父，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不曾。”郑慎之摇摇头，手中仍不紧不慢地翻着画册。

郑含章想不出缘由，见祖父与父亲皆无明说之意，只得借口方才吹了风、身子不适，悄步退回了自己房中。

一夜恍惚，时不时就梦一场，只是梦中的姑娘眉眼之中尽是熟悉的模样，却又说不出是谁的模样，总之不是睡前那些画册上的姑娘。

翌日，宫门外已黑压压聚满了学子。这般阵势，根本无从遮掩。

他们只有一个指向：礼部尚书方安，在科举中徇私舞弊。

郑含章本就没有睡好，更是无意这些学子，快步进了值房。早上的事情实在是不小，同僚们闲聊也多是这些。

“来得竟这样突然？”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要我说，方安这是糊涂了，上榜的怎多是晋地书生？都做官这么多年了，还犯这样的失误？”

“我看未必……”

四下窃窃私语不断钻进耳中，郑含章这才恍然，昨夜祖父与父亲为何忽然提起定亲之事。

方家是二皇子党羽，此事一出，陆崇第一个怀疑的，必是五皇子一系。而五皇子党之首，正是郑家。此时郑家若忙于子弟婚事，反倒能洗脱不少嫌疑。

郑含章只是沉默地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嘉言，听闻府上正为你张罗亲事，可定下了？”同僚笑着凑近，“何时请我们吃杯喜酒？”

“尚未。”郑含章摆手，“各家淑女皆好，倒显得我配不上了。”

“你何必过谦。就凭你这相貌才学，哪家姑娘会不中意？”

几人围上来说笑。郑含章素来脾性温和，没甚么架子，同僚也乐得与他打趣。

“若真有那日，定请诸位兄长痛饮。”郑含章含笑应过，才坐回案前，翻起武库的册籍。

目光落在“镇北军”武备记录上，杨希的话忽又浮上心头。杨希敏锐果决，出手既快且准。但他做不到。

即便恨毒了陆涛在岭西下手，他仍不愿牵连旁人，尤其是张驰。可如何让张驰脱身呢？这又是件难事。若是表兄，他会不会有办法呢？

“嘉言，看什么如此入神？”

郑含章蓦地回神，窗外夕阳已沉，只剩一缕残光。他笑了笑：“不过些军籍文书。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正是，你也早些回吧。”

近来无战事，众人不过整理图籍，同僚早已陆续散去。

郑含章收起眼前册卷。里头镇北军的记录极为详实，滴水不漏。自四年前陆崇彻查奴儿干水坝后，阿苏行事日渐规矩，连带着镇北军各项文书也字字谨慎，挑不出错处。

也是，以张驰的手段，纵有动作，又岂会让他看出痕迹。

不知为何，他故意绕经宫门。人群已散，只余一地浮尘。

此事，最终会淹没了谁？

他驻足片刻，正要离开，却见张兴远步履匆忙，擦肩而过，径往宫门方向去。

不及招呼，又见四名太医脚步急促，直入宫城。

再走几步，一队锦衣卫押着人犯，漠然远去。

长街寂寂。平日此时最是喧闹的街市，此刻竟悄无声息，只剩一阵暖风拂过——这风拂在身上，却激得郑含章起了一身寒意。他回头望向宫墙，只觉得像极了一只卧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路过的行人。

这一夜，养心殿的烛火未熄，方府的灯盏长明，诏狱的刑灯亦彻夜通明。

翌日，三月初十，素来勤政的皇帝竟破天荒因病罢朝。

满朝朱紫未至，冯自若独守在养心殿偏殿，一夜未离。

“阁老，陛下已无大碍，您先歇一歇罢。”德福从内殿出来，低声劝道。

冯自若嗓音沙哑：“陛下何时能醒？”

“白太医说，再过半个时辰。”

冯自若望向正殿方向，终是缓缓起身，走向内间软榻。

白术揉着额角，将煎好的汤药递给德福。德福亲自捧至龙榻旁。

“针可以起了。”

白术净手入内，将陆崇身上银针一一取下。宫人悄声收拾了殿中污渍，一切复归肃静。

“慢着。”

白术忽地抬眼，目光锁住一名正欲退下的小太监。

“白太医？”

德福尚未反应，就见那小太监猛地抬腿扫向白术。

白术侧身闪避，指间银针疾射而出。

“护驾！”

那小太监眼神一厉，袖中寒光直扑龙榻。德福眼疾手快，一把扯过锦帐挡下飞镖。刺客见失手，疾退向窗，禁军已闻声围至。

白术追至窗前，只见那人已倒在地上，唇色青黑，气息全无。

“给咱家彻查！”

德福仔细检查了龙榻，这才面色森寒出门，禁军应声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