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烛煌煌，将二皇子陆涛的身影长长投在光滑的金砖地上。

一名身着灰衣、毫不起眼的内侍躬身禀报完养心殿的最新情形后，悄然退下。陆涛听完，手中批红的朱笔未停，只在奏折末尾利落地画了个圈，才凉凉开口：

“这位白神医……当真是好手段。一副猛药下去，竟能将父皇从鬼门关前拽回几步。”

坐在下首的方成孝面色沉凝，低声道：“殿下，此人不容小觑。他能在此时被留在养心殿偏殿，本身就意味着不同寻常。陛下对他，怕是有几分倚重的。”

“孤自然不会给他第二次力挽狂澜的机会。”陆涛搁下笔，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父皇病体转安，我这个做儿子的，怎能不去亲眼看一看？”

养心殿内，药气氤氲。

白术刚服侍陆崇用完药，正用温热的绢帕轻拭皇帝嘴角。殿外通传声起，陆涛已带着随从径直入内。

“儿臣给父皇请安。”陆涛行礼如仪，起身后便自然地靠近龙榻，一双惯常含笑的风流桃花眼，此刻盛满恰到好处的忧戚，目光如轻柔的羽毛，细细拂过陆崇的面容。然而，陆崇脸上因室内暖热和刚服过药而泛起的些微血色，并未让他窥见多少真实端倪。

“朕无大碍了。这几日前朝政务，可还顺当？”陆崇声音沙哑，却平稳。

“回父皇，诸事有阁老们主持，儿臣从旁习学，受益匪浅。”陆涛答得恭敬，“只是阁老年事已高，儿臣每每见之辛劳，心中不忍。”

“嗯，你能体谅老臣，甚好。”陆崇合了合眼，“科举案，审得如何了？”

陆涛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暗，旋即流畅应答：“主犯方安已然认罪，供认是一时糊涂。儿臣以为，首恶既已伏法，其家人……尤其方家几位公子，皆颇有才干，正值朝廷用人之际，若一概牵连，恐伤及为国效力之心。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首犯当罚，其子……需观后效。”陆崇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记得，方家长子尚了公主？”

“父皇明鉴。正是三皇妹的驸马，方成宇，现任礼部侍郎，熟谙典章。儿臣私心想着，若他能接替其父部分职司，于公于私，倒也算全了体面。”陆涛顺势提议，语带试探。

“体面？”陆崇缓缓睁开眼，目光虚虚落在帐顶，“年轻人，总难免心浮气躁。此事，再议吧。”

陆涛从善如流，不再坚持，又陪着说了些无关痛痒的政务，言语间全是忠孝勤勉。临告退前，他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静立角落、如同背景的白术身上。

“这位便是白太医吧？”陆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微臣白术，参见二殿下。”白术躬身行礼，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位权势煊赫的皇子。只是与之相关的种种，还是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腊尔山的埋伏，清苑城的伏兵。身上的伤疤，没有一处不是拜这位殿下所赐。白术不动声色地吸了口凉气，将心头的怨恨一一按了下去。

“白太医留步。”陆涛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孤有些关于父皇调养的细节想请教，不知太医可否移步一叙？”

“微臣遵命。”白术面色平静，对此早有预料。

两人步出暖阁，行至殿外汉白玉栏杆旁。远处宫檐叠嶂，暮色渐合。

“孤听闻，父皇此番转危为安，全赖白神医妙手回春，用了一剂旁人不敢用的奇方。”陆涛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白术。他脸上依旧带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审视的冰凉，如同细密的针，无声刺来。

“殿下谬赞。”白术垂眸，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脉案、用药，皆经太医院诸位大人共同参详定夺，乃集思广益之功。微臣年轻识浅，不过是遵嘱行事，万万不敢独居其功。”

“哦？是么。”陆涛轻轻挑眉，目光掠过白术，投向不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养心殿重檐，“那依白太医看来，父皇的病体……究竟如何了？今日一见，面色似是红润了些。”

“陛下脉象较前日趋稳，胃纳稍开，此乃好转之兆。殿下今日亦亲眼得见。”白术回答得滴水不漏，将问题轻轻挡回。

“好转……”陆涛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玩味般重复了一遍，忽然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是真的好转，还是用虎狼之药，强行吊住的一口虚火？”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白术抬眼，迎上陆涛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极淡、近乎困惑的浅笑：“殿下何出此言？殿下难道……不期盼陛下圣体早日康泰么？”

陆涛瞳孔微缩，随即笑意加深，那寒意却更重：“孤自然日夜祈盼父皇安康。只是大尧江山社稷之重，非比寻常。父皇若能早日痊愈亲政，自是万民之福。怕只怕……”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感慨，“眼下政务繁杂，清苑剿匪未平，朝中又正值多事之秋，孤与阁老们，实在是夙夜忧叹，唯恐有负父皇所托。”

“殿下勤政爱民，天下皆知。”白术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疏离，“微臣职责所在，唯有竭尽所能，侍奉陛下汤药，祈盼龙体速愈，以解殿下与朝廷之忧。”

“白太医有此心，便好。”陆涛点了点头，目光却像冰冷的钩子，锁在白术身上，“这几日，就劳烦白太医在宫中‘好好’伺候父皇。须知父皇的安康，牵系着太多人的心，也牵系着……许多人的前程性命。可万万出不得半点差错。”

他略作停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千斤重量：

“否则，待到小侯爷从清苑归来，若见不到白太医安然无恙，恐怕……会徒增伤心。”

威胁之意，赤裸而森然。

白术面色丝毫未变，好似完全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弦外之音，只恭敬地再次行礼：“微臣谨记殿下教诲。定当恪尽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