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涛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转身,踏着渐浓的暮色离去。
白术直起身,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方才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回那弥漫着药香与无形压力的养心殿偏殿。暮色将他挺拔的身影吞没,仿佛他也成了这深宫巨影的一部分。
这几日的清苑城,气氛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自从陆岑生擒了两个人,张文忠便心中忐忑不安,一连几日睡不着。再加上这几日二皇子与他的联系越来越少,他心中愈发慌乱,与山寨的联系便斩断了。如今张文忠又陷囹圄,这内外交织的网,眼看就要维系不住了。
陆治在山寨里已住了些时日,明面上是个惊魂未定的落难公子,暗地里,一双眼睛却将里外虚实看了个透彻。寨中人多是裹挟来的流民,惶惶度日;真正的筋骨,是混迹其中、领着他们日夜操练的那一小撮人。这群人行动间带着军中特有的刻板与悍气,那是陆涛早年埋下的私兵种子。时日久了,流民被磨去怯懦,倒真被练出了几分可战之兵的模样。
这日,符宜带回的消息里透着一丝松快:“公子,下面有动静了。听说朝廷派来剿匪的人马,已埋伏在山脚。”
陆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那里能望见寨门处一丝不苟的岗哨。他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极淡地“嗯”了一声,指节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一叩。
“火候,差不多了。”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是该给周望舒递个信了。”
符宜略一思忖随即明悟。明晃晃的铠甲在从林中多么显眼,若真是救人必然不会这样大剌剌地不管不顾地带着铁骑围山,但京军却偏偏如此做法,显然是为了让山寨中的山匪看到的。这样的法子,锦衣卫想不到,那便是另外一人了。在这个时候,来到清苑城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常宁侯周望舒。
他刚想提醒此举风险,脑中却闪过这几日陆治随意收集来的菜油、联想到近日观察风向的举动,心下顿时了然。
“这几日天干物燥,”陆治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掠过那些堆得有些杂乱的茅草屋顶,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寨子里屋舍连绵,又多是草木结构,若是一个不慎走了水……也是天灾使然,怨不得人。”
符宜心头一凛,知道这“不慎”二字背后,必是早已看准的关节点。
却见陆治说完,面上那层冰冷的谋算倏然褪去,换上了一副温润如玉的闲适模样。他推门出去,恰逢那寨主的妹子秦婉抱着一盆洗净的衣物,踮脚去够晾晒的竹竿。陆治自然地走上前,抬手便帮她将衣物一件件搭好,动作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雅妥帖。
符宜跟在后面,瞧着那姑娘先是一惊,待看清是他,颊上立刻飞起两片红云,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瞄。符宜在心底无奈一叹,暗道五殿下这“借势”的本事,真是愈发登峰造极。他看得清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看似风月无边的偶遇,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或许都是下一步棋的伏笔。陆治算的不是情,是这姑娘身后,那位对他半是猜忌、半是惜才的寨主兄长。
符宜不由得想起远在鲁地的三皇子陆浩,若是他能有半分的狠心,怕是也不会落得如此。可转念一想,若陆浩是陆治的样子,自己怕是不会站在他身后了。
太行山北麓,春意已爬上枝头,但山风依旧料峭。一队银甲骑兵勒马肃立,盔甲在透过林叶的斑驳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为首的是锦衣卫指挥使杨熠,他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面色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郁郁葱葱、仿佛无穷无尽的山林。茂密的灌木与初生的新叶交织成天然的屏障,将传闻中的匪寨遮掩得无影无踪。
“大人!前方三处可疑山谷均已探过,未见寨墙辕门,亦无大量人迹!”
“禀大人!西侧山坳路径复杂,寻至深处仍是天然石壁,未见山寨踪迹!”
先后返回的两支斥候小队带回了令人失望的消息。杨熠的眉头紧紧锁起,形成深刻的沟壑,眼中凝重之色更甚。他锐利的目光再次不甘地投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绿色海洋,片刻后,终是沉声下令:“归队,暂作休整。”
另一边,周望舒并未与大部队一同行动。他仅带了包括孟春、岁杪在内的七名最精干灵活的好手,脱离主路,沿着一条掩映在乱石与树根间的山涧溪流,悄无声息地向山脉腹地渗透。他们的移动缓慢而谨慎,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直至日头西斜,林间光线变得昏暗朦胧,周望舒才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隐入一块巨岩后的阴影中。
“主子,上游约半里处,溪边碎石有多次踩踏痕迹,虽经掩饰,但新旧交叠,绝非野兽或零星猎户所为。”岁杪身形一闪,已经稳稳落在他身前,低声禀报。
“嗯。”周望舒目光沉静地掠过周遭环境,声音平稳,“山匪聚居,首要便是水源。数百人的寨子,取水、浣洗、饮畜,日复一日,痕迹可以掩盖,但路径与需求无法消除。你独自沿溪流继续向上探寻,必然能寻到山寨。记住,只观察,不接触,更不可打草惊蛇。待我们正面引发骚乱,你再见机潜入,一定将五殿下带出来。”
“明白!”岁杪眼睛一亮,利落地一点头,瘦小的身影如同林间精灵,几个轻巧的腾挪,便没入愈发浓密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
孟春上前,将水囊递给周望舒,低声道:“主子,歇息片刻吧。”
周望舒摆了摆手,目光依旧巡视着四周:“不急。匪徒警惕,白日不易接近,真正的动作恐怕要等到入夜。”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京城有消息来么?”
孟春神色一正,更低声道:“刚接到飞鸽传书。白先生……已按计划,被‘请’进宫中了。”
尽管早有安排,周望舒的睫毛仍是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纵使千般算计,将那人置于风暴中心,哪怕是自己布下的局,也依旧牵扯着每一根神经。
“宫中眼下是二皇子摄政,守卫比往日森严数倍,我们的人很难插手。”孟春语气中难掩忧虑。
周望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静的深邃。他并未回应那份担忧,而是吩咐道:“给程景宁递个信,把那块古徽墨送到墨宝阁。”
孟春立刻领会其中关窍:“是!属下这就去办。”他毫不拖沓,身形一晃,便循着来路悄然后撤,去安排这看似寻常实则关键的联络。
留在原地的其余五名精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虽对修整之事不解,但无人敢多问一句。几日相处,尤其是亲眼目睹这位年轻上司如何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张文忠后,他们心中原有的疑虑早已被敬畏与信服取代。又想起随陆岑南下立了战功的京军同僚,心中难免存了些立功的想法。
周望舒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地开口:“养精蓄锐。匪寨必在左近,天色一黑,自然知晓该往何处去。”
“遵命!”
五人低声应诺,寻了隐蔽处安静调息,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