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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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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如常,快步朝那光亮处走去。

推开门,便见陆清正端坐于琴案之后。

“嫂嫂。”方成岚驻足门边,躬身行礼。目光抬起时,不着痕迹地掠过她已显怀的小腹,眸色暗了暗。

陆清指尖离弦,琴音余韵渐消。她并未起身,只侧首望来,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如此好琴,何故深藏?”她声音轻柔,目光却落在那琴尾一道极细微的旧痕上。这道痕迹先前是没有的。

方成岚眼睫低垂,视线与那道旧痕一触即分,仿佛有某种情绪刚要浮起,便被无声地碾散在空气里。

“琴瑟之物,过于招摇,非庶子所宜。”他答得恭谨,声线平稳无波。

陆清闻言,笑意深了些许,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倒真是可惜了。明明心爱之物,却偏要装作不识其味。”她话锋似在琴上,意却遥遥指向别处。

方成岚如何听不出那弦外之音,只是静立不语。有些界线,早在身份落定那日便已划下鸿沟,纵有微澜,亦只能沉于心底。

“公公的事,定了。”陆清终于起身,缓步移至桌边,素手执壶,斟了两盏茶,“秋后。父皇开恩,未行株连。”她将其中一盏轻轻推向方成岚方向,自己却未饮,只以指尖抚过温热的杯壁,“只是这京师风云已换,往后……三弟作何打算?”

方成岚并未碰那茶盏。他对那位名义上的父亲本无多少情分,此刻眼中亦只余一片冰封的平静。“嫂嫂呢?听闻大哥已上表请辞。此番打点,应是嫂嫂的手笔吧?”

陆清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成宇志不在此,强留无益。鲁地尚缺几名属官,我已修书与皇兄。不日,便将启程。”她顿了顿,目光如羽,轻轻落在他面上,“三弟可愿同行?彼处虽不及京师繁盛,倒也天高地阔。”

方成岚有一瞬间的恍惚,灯火下陆清的面容似乎模糊了一瞬。他定了定神,缓缓摇头。

陆清并不意外,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神情是方成岚从未见过的温软:“其实……我本也想过,争上一争的。”话至此,便止住,余意未尽。

方成岚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腹间,那弧度柔和,却仿佛蕴藏着某种令他陌生的、蓬勃的生命力。与这府中死气沉沉的算计,与他周遭的泥泖黑暗,截然不同。

“我走不了。”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微,却字字清晰。自腊尔山与陆涛相遇,被那一身戾气的二皇子纳入麾下那日起,他早已身陷罗网,成为棋局的一部分。布局多年,如今已近收官,执棋之人,岂容他这枚棋子轻易脱身?

“保重。”陆清像是早已料到这答案,并未多言。她转身回到琴案前,款款坐下,指尖再度抚上琴弦。

这一次,流泻而出的是《高山流水》。琴音磊落,意境高远,在这充满算计的院落中响起,竟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清澈与坦荡。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陆清未再说话,只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起身,款款离去。

方成岚静立原地,直至那抹宫装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廊下。他方走回案边,看着那尾陪伴他度过无数晦暗时光的古琴,伸出手,极轻地拂过琴弦,却未再激起一丝声响。

那张讨喜的脸,仿佛再一次重现眼前。岁杪的笑,岁杪的闹,关于他的一切似乎都是活生生的。就连这张陈旧的古琴,也会多了几分喜庆。

岁杪的手不算难看,也不算短小,只带了几道细小的伤痕。可每一次弹错音,岁杪总会插科打诨一顿,叫他半分严苛不起来。究竟是从何时起,那道身形刻进了自己的心头呢?

方成岚说不清楚。或许从他第一次见面便为自己打抱不平的那一刻,他如死水一片的世界就多了一丝涟漪罢了。

又回忆起那日岁杪看向自己的眼神,方成岚轻叹一声。他该恨死自己了吧。可有怪得了谁呢?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某种同样清越却无用的东西深深压入心底。随后,他利落地将琴收起,妥帖藏匿。

转身时,他面上已无半分波澜,径直步入门外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夜之中。

长公主府内一片沉静。

陆岑早早就歇下了,只留下了几个属下轮流值守。

地牢的位置并不难找,这几日的防守甚至都弱了。

方成岚摸到了地牢附近,察觉到守卫松散更不敢上前,只得默默记下位置就打道回府了。

与此同时,烛火倏地亮起,将陆岑卧房内紧绷的夜色撕开一道口子。光影在她半边脸上跳动,另一半隐在暗处,神色看不真切。

“殿下,人已经走了。”霜华闪身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她今日仅作寻常侍女打扮,唯有行动间衣襟微敞,才泄出里头一层冷硬的软甲暗光。

陆岑并未起身,只将手中一卷边境舆图缓缓合拢。她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芯上,仿佛那点明灭就是眼下京中诡谲的形势。

“若是这般轻易就落了网,倒不值我们费心盯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让各处都撤了暗哨,明面上的护卫依常例轮值,一丝乱象也不要露。”

“是。”霜华领命,却未即刻退下,“殿下,今夜是否加派……”

“不必。”陆岑打断她,指尖在舆图粗糙的边缘轻轻摩挲,“越是风急雨骤,越要让人觉得你睡得安稳。去罢。”

待霜华的身影融入门外夜色,陆岑才吹熄了烛。她并未解衣,只和衣躺下,锦被虚覆腰间。黑暗中,一双眸子清明如寒星,静静望着帐顶繁复的暗纹,耳边不放过檐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风声。

又是一夜。

新的一日,在一道撕开晨雾的噩耗中仓皇开始。

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小沙弥,带着一身露水与惶急,跌撞着叩开了皇城的侧门。消息几经辗转,最终落在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德礼的手里。

“这……”

德礼垂下眼,面上纹丝不动,可捏着纸页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薄薄的宣纸上,赫然烙下一枚清晰的汗湿指印。

侍立一旁的几位大太监悄然交换眼色,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落针可闻。

德礼深吸一口似乎带着铁锈味的寒气,将纸递出:“速呈德福,直报御前。”

消息如一滴冰水坠入滚油,在宫禁深处炸开。皇帝陆崇览毕,竟双目一闭,直挺挺向后倒去。刹那间,乾清宫内乱作一团,首席太医白术指挥若定,额上却已沁出冷汗,他救得了急症,却救不了这骤然席卷宫廷的刺骨寒意。

废后,于昨夜,在皇家寺庙中自尽。

“自尽?”

冯府书房内,冯自若闻讯,执笔的手在空中一顿,一滴浓墨无声污了誊写一半的奏章。他几乎已忘了那位在青灯古佛旁日渐模糊的影子。

“选在这个时候自尽,”侍立一旁的冯玄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脆响,嘴角掠过一丝冷意,“这位娘娘,对自己儿子的前程,可真够狠绝。”

冯自若抬眼扫过他,目光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冯玄立刻收敛了神色。

“老师,”冯玄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眼中闪烁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时局变幻的激动,“二殿下经此一事,‘孝道’有亏,民心与士林清议必失。看来,远在清苑的五殿下,归京之日怕是不远了。”

冯自若没有接话。他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目光沉沉地投向窗外。天际阴云低垂,层层叠叠,压得京师喘不过气。

一场春雨一场暖。可这帝都的风雨,为何总也暖不透人心呢。

这是陆崇生病以来的第一次早朝。

满朝朱紫齐聚一堂,但殿中却一片安静,甚至连挥袖的摩挲声也一清二楚。

晨鼓方歇,奉天殿丹陛之上,一声沉闷的咳嗽划破寂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冯自若率百官跪拜,乌纱帽翅齐整低垂,山呼之声穿梁绕柱。这一刻,满殿朱紫衣冠俯首如稻浪,陆崇端坐御座之上,病容虽深,目光却依旧能压得殿中无人敢抬眼。

他满意地颔首。四十年了,这一张张脸孔他太过熟悉,面皮之下的那颗心揣着什么,他也摸索得七七八八。

“众卿平身。”

声音不重,却稳稳落在每个人心头。

“久不与诸卿相见,”陆崇顿了顿,似在喘息,又似在品咂这话的分量,“甚是想念。”

殿中倏然一静。

这话放在此处,总让人觉得暗处藏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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