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地叩头不止,连声告罪。
陆崇也被这动静惊扰,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地面。就在那一堆散乱的黄绫奏本中,有一份恰好摊开,露出其中几行清晰的字迹。他的目光甫一触及,便骤然凝住。
“把那道折子,给朕拿过来。”陆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冷。
德福心下一凛,忙用眼神示意。那小太监连滚爬爬地捡起那份奏折,双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高举过头顶,膝行奉至御前。
陆崇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握着奏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暖阁内温暖如春,空气却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陛下,请息怒,万以保重龙体为要。”白术搁下笔,适时地轻声劝谏。他虽不知奏折内容,但那陡然弥漫开的低压与陆崇眼中翻涌的怒意,已足够说明问题。
陆崇闭了闭眼,胸膛深深起伏数次,似在强行吞咽那几乎喷薄而出的雷霆之怒。再睁眼时,眼中寒芒更盛,他将奏折重重摔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去,把二皇子给朕叫来!即刻!”
“是,陛下!”德福躬身应下,快步上前取过那惹祸的奏折,迅速瞥了一眼内容,脸色亦是微微一变。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仍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终究只是挥了挥手,压低声音疾言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通传!”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叩了几个头,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德福转回身,见皇帝气息不稳,连忙温声劝慰:“陛下,朝中官员众多,难免有互相攻讦、捕风捉影之事。此折所言未必全然是真,或许是有人刻意攀咬构陷,陛下切莫因宵小之言伤了圣体啊。”
“构陷?”陆崇冷笑一声,怒意稍缓,却化作更深的阴郁与疲惫,他向后靠入软枕,这一动却又引发了胸腔一阵难以抑制的闷咳。
白术见状,立即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在陆崇胸前及手腕几处穴位轻巧迅捷地刺入、捻转。片刻之后,那令人揪心的咳嗽声才渐渐平复下来。陆崇喘息着,合上双眼,仿佛连生气的力气都被方才那阵咳嗽耗去了大半,只有那紧抿的唇角与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着其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暖阁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烛火不安地跳跃。那份被摔在案几上的奏折,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无声地炙烤着空气中每一丝静谧。
德福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白术则默默收回银针,退回原处,目光低垂,心中却已如明镜。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意外失手。那封奏折的出现时机、掉落方式,乃至其中可能涉及陆涛的内容,都像精心设计的导火索,正在引燃龙榻前最后的、也是最为危险的斗争。
宫墙外的甲胄寒光,与殿内这封“意外”出现的奏折,内外呼应,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迫近养心殿的檐角。
养心殿内,烛影摇红,将皇帝榻前一方天地照得暖融,却驱不散那沉疴与权谋交织的阴翳。
白术将煎好的药碗轻轻置于榻边小几,待陆崇服下后,并未立刻退下,而是从随身青囊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那是一只素青色香包,用料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上面用浅碧与粉白的丝线,绣了一茎并蒂莲花,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陛下,”他声音平稳恭谨,“此香包内填了臣特意配比的宁神草药,有安息定悸之效。置于枕畔或随身,或可助陛下夜间安眠。”
陆崇的目光原本倦怠地落在虚空,闻言微微下移,落在了那朵并蒂莲上。倏然间,他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像是被某种遥远的记忆针刺了一下,整个人竟有些怔忡,伸出的手也悬在了半空。
“陛下?”白术依旧垂首,姿态谦卑,“可是这香包的样式或气味……有何不妥?”
陆崇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接过那只轻飘飘的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绣纹,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这上面绣的……是并蒂莲?”
“回陛下,正是。”白术答道,“此物是臣先前在长公主府中小住时,向府中管事讨要的寻常物件。若陛下不喜此图样,臣青囊中尚有其他素面或绣有芝草祥云的。”
“不必。”陆崇打断了他,目光未曾离开那对莲花,“这个……就很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早已不在场的人听,“花开并蒂,枝叶相连……是好意头。”
他不再言语,只一遍遍用指尖描摹着那并蒂莲的轮廓,眼神逐渐放空,穿透了眼前的烛火与药气,落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旧年光阴中去。连白术何时行礼、悄然退出了暖阁,他似乎都未曾察觉。
殿内静极了,只有更漏滴滴答答,计算着流逝的时间与生命。
半晌,陆崇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浸满了岁月沉淀下的苦涩与惘然。他唇角牵起一抹自嘲般的苦笑,低声道:“这绣工……终究不及婉嫔当年。”
侍立在龙榻阴影里的德福,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他伺候皇帝数十年,深知哪些话题是禁忌,哪些名字是旧伤。他上前半步,将身子躬得更低,用恰到好处的、带着怀念的语调轻声应和:“陛下眼力如炬。婉嫔娘娘的绣艺,当年在宫里……确是独一份的灵秀精致,尤其善绣莲花,栩栩如生。”
“是啊……”陆崇又摩挲了一下荷包,终于将它轻轻放在枕边,与那冰冷的玉如意并排。烛光下,他脸上因久病而常存的冷硬与猜忌,此刻被一种罕见的、褪去了帝王威严的柔和取代,像是坚冰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深埋的、属于“人”的情感来。只是那柔情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很快便被更深沉的疲惫与孤寂覆盖。
他重新阖上眼,不再看那荷包,方才的失态像是德福的错觉。但德福知道,那只偶然出现的、绣着并蒂莲的安神荷包,已如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了陛下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了唯有他们这些旧人才懂的、关乎另一个时代与另一个人的涟漪。
而送出石子的白术,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这涟漪又将扩散至何方,激起怎样的波澜?德福垂着眼,将所有的思量与惊悸,深深埋进了恭顺的沉默里。
过了约莫一刻钟,白术端了另外一碗汤药进来,刚整理完药箱,陆涛便从外间步入寝殿。白术便顺势恭敬问安退到一侧的偏殿。
陆涛看了一眼白术,照常行礼问安,姿态恭敬如仪,仿佛对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毫无所觉。
“这几日朝中,可还安稳?”陆崇靠坐在龙榻上,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父皇,朝中诸事平稳,并无波澜。”陆涛垂首应答。
“是么?”陆崇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却无温度的弧度,“就没有……什么贪赃枉法、需要严查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