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唇边竟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淡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转身,缓缓踱回寝殿。
龙榻边,杨桢正将那盏凉透的茶默默换下。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弓,不敢回头。
陆涛走到榻前,垂眸望向那个奄奄一息、却仍用浑浊眼珠死死盯着他的老人。
他笑了一下,弯下腰,从杨桢僵硬的指尖抽出那盏新茶。
“父皇,”他声音轻柔,像是一个照顾父亲的孝子,“您说,您的玉玺,怎么就那么不小心……让一个小小的太医,偷走了呢?”
陆崇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呛咳,想说话,却只剩下一阵无力而急促的喘息。那浑浊的眼珠里有惊、有怒,还有一丝他终于看清了什么的、迟来的了然。
杨桢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
玉玺,太医,偷玺。
她一瞬间明白了陆涛要做什么。
不是找不到玉玺,而是玉玺“被偷了”。
不是他逼宫无据,而是“逆贼”窃玺、意图祸乱朝纲。而他,监国殿下、孝子贤臣,此时此刻正在连夜缉凶、力挽狂澜。
杨桢只觉一股凉意从脊骨窜起,直冲天灵。
她看向榻上那个连话都说不出的老人,又看向眼前这个眉眼含笑、恭顺如常的皇子,忽然觉得这满殿灯火,照出的尽是深渊。
陆涛将那盏茶重新放回她手里,动作轻缓,像交付一件极郑重、极要紧的物事。
“贵妃娘娘,”他垂眸看她,眼底那丝笑意仍未散去,却比任何戾色都更令人胆寒,“一会儿,还要辛苦您做个证人。”
证人。
不是“求您”,不是“请您”,是“辛苦您”。
是通知,不是商量。
杨桢捧着那盏茶,指尖冰凉,茶汤微漾,映出她惨白的面容。
陆涛已不再看她。他伸手,替榻上的陆崇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柔、细致,像极了一个最寻常的、侍奉汤药的孝子。
“一个小小的太医,哪有这样大的胆子,”他自语般低声道,似在梳理案情,又似在铺陈剧本,“偷玺、谋逆、惊扰圣驾——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他背后,一定有人。”
他抬起头,像忽然想通了什么,笑意更深。
“父皇,您看——长公主是不是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杨桢听得分明。
只觉得脊背的凉意一点点扩散,冷得她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一石二鸟。
好一个以玉玺之“失”,定他人之“罪”。
杨桢只能默默祈祷着城外一切顺遂。
陆涛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对长辈的敬重。
可杨桢分明看见,那眼底深处,是一片焚尽了一切余温的、焦黑的荒原。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烛火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几乎要漫过整座养心殿的金砖。
德礼领着冯自若等人已至殿外。苍老的首辅在阶下停步,抬首望见那立于门内、逆光而立的年轻监国,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涛迎上那片苍茫暮色,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杨桢捧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望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帝王,望着这满殿亮如白昼的孤寂。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宫里的灯火,再也不会为她而亮了。
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西安门外已分不清是暮色还是血光。
周望舒的剑刃卡在一名镇北军甲士的肩胛骨间,他抬脚猛踹对方胸口,才将剑抽回。虎口震得发麻,剑柄上的缠绳早已被汗水与血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镇北军太强了。
那些人是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刀锋递来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京营的兵士平日里戍守宫门、扈从仪仗,何曾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一剑换一剑,一命换一命,他们换不起。
周望舒身侧已倒下了三名京营士卒。他认得其中一人的脸,今晨还替他牵过马。
没有时间看。
又一道刀风斜劈而来,他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对方肋下。剑身没入血肉的触感已经熟悉到近乎麻木。他抽剑,温热的液体溅上他的下颌。
陆治在他左前方,剑花挽得仍是从容不迫的弧线,可呼吸已明显粗重。他唇角挂着血沫,大约是咬破的,又或是内腑受了震荡。那张素来带笑的脸上没了笑意,只剩冷厉。
“符御史终于来了,”陆治一剑挑飞袭来的长枪,声音里压着喘息,“真是年纪大了。”
符宜听见了。他本就离得不远,被两名京营兵士护在中间,一把年纪了还提着剑,喘得几乎要把肺给吐出来。
周望舒错步掠过三名镇北军的刀网,足尖在倾倒的军旗杆上借力,落到了符宜身边。衣摆已被划破数道,有血正从伤口往外渗。
“三殿下身在何处?”他问。
符宜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知是汗还是血,也顾不得辨别,只气喘吁吁开口:“已至护城河……再有一刻钟,必进城门!”
一刻钟。
周望舒握剑的手指收得更紧。那道自清晨起便悬在心口的弦,此刻终于松了一分。他沉声道:“好。”
这一个字落下去,剑势陡然凌厉三分。
陆治余光瞥见他的剑光,眉梢微微扬起。那神色在这样惨烈的战阵里显得有些奇异,像是少年时见周望舒使出一招漂亮剑法时,既惊叹又不甘的样子。
他侧身向后,脊背撞上周望舒的脊背。
熟悉的触感。从前他们在京师学习,也是这般背靠着背,迎向对面一整队不服气的世家子弟。
“周月,”陆治低声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喘息也带着笑,“许久不曾联手了。”
周望舒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过脸,余光里是陆治被血污沾染的侧脸轮廓,还有那抹终于褪去伪装、露出本真的笑意。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周望舒说。
他提剑,又一名镇北军迎上来,被他削去了半个枪头。
“好,”陆治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轻得像被风吹散,“最后一次。”
剑光陡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