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脚下游走如行云流水,手中长剑却再无半分留手。剑影层层叠叠铺展开去,银光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一时竟看不清剑身所在,只有寒芒破空时尖锐的呼啸。
符宜被他护在身后,看着那道绯红官袍在三千铁甲中辗转腾挪,恍惚间竟觉得那不是朝廷的中书舍人,而是沐云城那位惊才绝艳的少城主。
只可惜,这样的剑,是用来杀人的。
他垂下眼,握紧了手中那柄几乎没什么机会挥动的剑。
远处,护城河的方向,似乎隐隐有火光正在靠近。
三殿下,快些。
再快些。
茶楼二层,临窗雅间。
炭炉上的水已经沸了,白雾从壶嘴袅袅升腾,模糊了窗格透进来的夕光。
方成岚着一袭月白道袍,本该是清隽出尘的打扮,可眉眼间那层阴翳太重,生生将仙气压成了鬼气。他跪坐在茶案前,动作行云流水:温杯、醒茶、冲点。一招一式都带着经年浸淫出的雅致。
白术坐在他对面,一袭红色官服尚未及换下,在这满室素淡中显得格外扎眼。他腰背挺直,神色平静,目光从茶案上缓缓扫过:茶匙、茶则、公道杯。一样不缺,整整齐齐。像一场精心准备的祭礼。
水注入茶盏,茶香四溢。
“先生,请。”方成岚将茶盏双手奉上,声音温和如旧。
白术接过,置于鼻下。茶香清正,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只是那清正底下,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不是茶应有的香。
他眉头微微一挑,唇边反而浮起一丝笑意。
“曼陀罗。”
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成岚手上动作一僵。忽又想起白术的神医之名,又松了口气,放松许多。
白术将这盏茶轻轻放回案上,茶水晃了晃,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当年我初到京师,本应当事事小心,治病救人更是谨慎提防。那日在方府第一次见你,你面容清癯形容枯槁,我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该是这种模样。我抛弃了一切小心谨慎,仔细为你治病疗伤。有几处疮口太过严重,我用曼陀罗配麻黄,替你麻醉镇痛,刮骨疗毒。凶险占九分,生机占一分。但这一分胜了九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对面的人,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医者审视病灶般的冷静:“如今你用我救你的药,来回敬我?是告诉我,一分永远胜不了九分?”
方成岚偏过脸,望向窗外。夕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暖不进眼底。
“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此生是我对不住你。”
“对不住?”白术语气平淡,“这话说给阎王听,阎王都不收。”
方成岚喉结滚动:“可若是让你落入殿下手中,严刑拷打,生不如死……先生,我宁可是我来。先生,我别无选择。”
白术笑了。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
“腊尔山的山水,就这般养人吗?”他问,“方三小是这样,杨金当也是这样。你们对待救命恩人,从来都是这样……别具一格?如今倒好,我成了笑话,你们成了二皇子的刀。刀刀都朝着故人。”
方成岚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可一贯能言善辩的唇舌,此刻竟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白术拂过案上洒出的茶水。那茶渍洇开,混入他身上经年的草药气息里,久久不散。
“方三小,”他忽然换了称呼,唤的是当年他们第一次相见时的称呼。那时的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只一双眸子留有生机。也是这一分执着,让他决意救他。
可如今方三小依旧执着,但执着地却是杀人。那年的病弱少年,早已变了模样。
还记得最后见面时,方三小对自己的安排是鸿胪寺,如今看来,一切早有定数,只是自己愚蠢至极,没有提前勘破。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疲惫:“你如今告诉我,你没有选择?”
方成岚猛地转回头,直视白术。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
“先生,我没有你们那些仁义礼智信。我只是腊尔山的一个游魂,是殿下把我从泥里捞出来的。他给我名字,给我前程,给我活着的念想。”他一字一顿,“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所以,生死只能由他定,选择从来不由我。”
白术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那一日地牢之中,杨金当的眸子里。
那叫“执念”。
医不好,劝不动。
他收回目光,垂眸望向那盏渐凉的茶。茶汤依旧清亮,曼陀罗的香气已经淡了,和正正经经的茶香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如今的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想封侯拜相,不想青史留名。只是想……等这一切结束了,和我想陪的那个人,一起离开这儿。回沐云城也好,去别处也罢。”
他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胸口那枚司南佩。玉质温润,贴着他的心跳。
“只是想陪他看看故乡罢了。”
方成岚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太快,看不真切。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茶炉里的炭火将熄,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方成岚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端起那盏茶,递到白术面前。茶水已经凉透了。
“先生,时辰不早了。这盏茶,”他顿了顿,“再不喝,就真的凉了。”
白术看着那盏茶,又看向方成岚。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坚定,有求仁得仁的决绝,唯独没有退路。
他忽然有些想笑。
“方三小,你不如问问你的心,你当真别无选择吗?你不知仁义礼智信,只想忠心侍主,从前,你的主子是二殿下,如今,你的主子是陛下!可从前,你没有杀了我,如今你又背叛陛下,你从来没有做到忠诚二字。”
“如今你说自己别无选择。你当真别无选择吗?还是说,你只是不肯做出选择!因为你知道,一旦做出选择,你必然会失去什么。”
二人之间只剩下了沉默。无声的沉默蔓延开来。
白术缓缓伸手,接过了那盏茶。
茶盏刚触及唇边,窗外骤然袭来一道劲风。
“白神医!”
一声清叱炸响,紧接着“叮”的一声脆响。一枚石子精准击中茶盏,瓷片碎裂,茶水泼溅,洇湿了白术的衣摆和面前案几。
不等两人反应,一道灰扑扑的身影已从窗口灵巧地翻入,落地无声,只有衣袂带起的风拂过烛火。
那人身形小巧,此刻却像炸了毛的松鼠,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亮,直直盯着方成岚,手里的短刃在夕光中泛着寒芒。
“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岁杪的声音又脆又利,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那张圆脸上满是毫不遮掩的鄙夷与愤恨。他本就生得一双杏核眼,此刻怒火一烧,那眼珠子像要迸出火星子来,上下打量着方成岚,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物什。
方成岚没想到还能见到岁杪,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惊喜,瞬间又被诧异掩盖。
“当年在方府,要不是白神医,你早就被蛇毒烂成一堆白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