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杪深吸一口气,猛地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了那些神色恍惚的士兵面前。他的身子瘦小,此刻却像一块钉子钉在那里,目光凶得能杀人。
白术没有看他。
他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遗诏,向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向着那些尚未回过神来的守军,向着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大喝:
“先帝遗诏在此!众将士速速跪下接旨!”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撞在城墙上,又反弹回来,一声声回荡。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有人迟疑着,目光在白术和那卷黄绫之间来回游移。更多的人,看向那个始终没有动的身影——守城的侍卫长。
“你是何人?”
侍卫长站了出来。他身量高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像淬过火的刀,直直刺向白术。
“我乃先帝太医白术!”白术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大尧传国玉玺在此!先帝密旨,速速打开城门,迎三殿下入宫!”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黄绫,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那方被明黄包裹的玉玺,在宫灯的光晕中,高高捧过头顶。
侍卫长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白术,目光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刮过,从遗诏上刮过,从玉玺上刮过。那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动摇。
城外的厮杀声更近了。
周望舒终于杀穿层层围堵,逼近战阵最核心处。
前方十步,银甲长枪,是张驰。
周望舒一剑挑飞拦路的镇北军卒,目光越过纷乱刀兵,钉在那人身上。剑尖犹在滴血,他的声音却平稳如常:“小张将军,你我还不曾交过手。”
月色如霜,照得张驰身上银甲愈发鲜亮,衬得那张年轻的脸英气逼人。他横枪立马,望向几步外浑身浴血却仍站得笔直的周望舒。一身软甲轻便,青丝束于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撩起,拂过沾了血痕的侧脸。明明置身修罗场,却仿佛随时可以转身走入沐云城的月色里。
张驰翻身下马,长枪一横,抱拳:“小侯爷,请。”
枪剑相交,嗡鸣震腕。
“好枪。”周望舒剑身微震,卸去那股刚猛力道。
“小侯爷的剑,亦名不虚传。”张驰眼中闪过真诚的赞赏,随即被战意取代。
周望舒长剑一挑,借力腾身而起,衣袍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目光始终锁住那杆红缨长枪。缨穗在夜风中绽开,如一朵骤然盛放的春花。
张驰沉腰发力,长枪横扫。周望舒凌空后仰,几乎折成满弓,手中长剑却顺势向后一甩,剑尖精准划过两名试图偷袭的镇北军卒,迫他们踉跄后退。
张驰面色一沉,瞪了那两人一眼。那两人不敢再看,转身迎上另一侧涌来的山匪。
枪与剑再次缠斗一处。
然而不过十招。
“嗖——”
暗箭破空,擦着周望舒耳侧掠过,钉入他身后一名京营士卒的咽喉。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声,便直挺挺倒下。
周望舒长剑回撤,格开另一支袭来的冷箭,目光扫向四周幽暗的林子。那箭来得刁钻,角度力道皆属上乘,却不是冲着他和张驰来的。
方才那三箭,射翻的两人是镇北军,一人是京营。
不分敌我。
张驰也察觉了。他长枪一顿,后撤两步,枪尖拄地,锐利目光扫向密林深处。那神色,比方才对阵周望舒时更凝重。
“嗖——”
又一道冷箭,擦着张驰的银甲飞过。
张驰骤然转身,一把抓住那支堪堪掠过的羽箭。他握箭在手,看向周望舒,目光冷厉如刀。
周望舒挑眉。他看见了张驰眼中的愤怒。
“镇北军,”张驰一字一顿,“从不暗箭伤人。”
周望舒没有反驳。方才那两名趁乱偷袭的镇北军卒,已被张驰喝退;而此刻放箭的,分明是冲着他二人同来的。这样狠辣的路数并非镇北军。
“小心!”
陆治的厉喝炸响在夜色中。
周望舒余光瞥见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战阵,直奔后方的马车。那是秦婉,和另一道看不清面目的影子。
来不及细看。
“嗖——”
暗箭再至。
这一次,比先前任何一轮都猛烈。
周望舒一剑格开迎面而来的箭矢,脚下不停,已向林中冲去。张驰几乎与他同时动作。两名本应厮杀的对手,此刻并肩掠向那片幽暗的林子。
然而还未等他们踏入林缘,近百道黑影已自林中涌出,如潮水般撞入战阵。
那些人的招式奇诡无比,刀法路数与京营、镇北军皆不相同。周望舒一眼扫过地上被斩杀者留下的兵刃。刀身上的繁密纹路,隐隐勾动他某段记忆。
傩面人。
腊尔山的傩面人。
周望舒长剑一震,刺入当面一人的胸口。剑入血肉的触感分明,那人却恍若未觉,手中长刀依然带着风声劈向周望舒头颅。周望舒瞳孔微缩,剑锋果断上挑,直贯其心口。
那人终于倒下。
周望舒垂眸,扫过那柄跌落的长刀。刀纹清晰,与他之前见过的,如出一辙,只是战力稍稍逊色。
“刺心口!或斩首!”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战场的嘈杂,“寻常伤杀不死他们!”
陆治那边也已察觉异样。他剑下的人分明被刺穿肩胛,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反手一刀险些削去他的发冠。
“这什么东西!”他骂了一声,一剑削向那人的脖颈。
人头落地,无头尸身终于轰然倒下。
近百人,无痛无惧,不斩首刺杀要处绝不倒下。
战场彻底陷入疯狂。
一个时辰。
整整一个时辰,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怪物才被斩杀殆尽。
最后一人倒下时,周望舒的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的虎口已裂,血顺着剑身缓缓淌下,滴入被血浸透的泥土。
张驰也在喘息。那杆长枪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银甲已看不出本色。
两人隔着尸山血海对望。
方才还未分出胜负的那一战,此刻已无人再提。
远处,陆治的声音嘶哑着传令整队。但经过一番血战,京军已然出现了疲态。
周望舒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
此战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