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岁杪从阴影里钻出来,追上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京城迷宫般的夜色里。
刘厘坐在马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咂了咂嘴。
“太医院的……”他自言自语,“怎么总觉得这人有哪儿不对?”
“大人,要不要追?”身旁的副将问。
刘厘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算了,一个太医,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走,继续巡逻。”
马蹄声渐行渐远。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吹散了最后一丝人声。
城门下的攻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一层叠着一层,仿佛要将这残破的城门与守军的意志一同碾碎。
陆浩攥紧缰绳,望着城下黑压压的镇北军,喉结微微滚动。原定三千兵马,他临时怯了,只带出一千人。这一千人里,半数入伍不过半年,挥刀时手臂发颤,脚下踉跄,不过片刻便被张驰麾下久经沙场的镇北军压得节节败退。
周望舒与陆治背靠着背,被镇北军的洪流围困在城门前那片狭窄的空地上。刀光如织,四面八方皆是杀气。
镇北军下手极重,刀刃落下便是豁口见骨。周望舒侧身避过一记劈砍,肩头却还是被斜刺来的枪尖划破,鲜血洇透战袍。
陆治余光扫见,唇角扯出一抹笑,却不忘挥剑格开一柄直取咽喉的长刀:“周月,好久没见你这般狼狈了。”
“你也没好到哪去。”周望舒咬牙回了一句,长剑横扫,逼退两名逼近的敌兵。
话音未落,身后一道冷光掠过。陆治手臂一麻,低头便见衣袖绽开一道血痕,鲜红顺着手腕淌下。
他来不及理会,目光越过重重刀兵,落在不远处那个握剑的手都在发颤的身影上。陆浩被几名镇北军团团围住,剑法凌乱,十几次挥击,只堪堪伤了对方一条胳膊。
陆治气极,反而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朗,竟穿透了喊杀声,落入陆浩耳中。陆浩茫然地回头,见他在血光中笑得恣意,也跟着扯出一个笑。
“三皇兄,”陆治一剑逼退近身之敌,笑意更深,“你以后,不要笑。太傻了。”
话音刚落,他身形暴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光,连取两人性命,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地。落地瞬间,他反手将身后的陆浩朝反方向一推,同时剑锋回转,将刺向原地的两柄长刀齐齐挑开。
陆浩踉跄站稳,刚要开口,又有两道刀光当头落下。他惊叫一声,慌乱举剑去挡。力道不够,长剑“啪嗒”一声脱手坠地,他眼睁睁看着刀锋朝自己胸口刺来。
那一瞬间,他竟闭了眼。
但没有痛楚。
一声锐器相撞的脆响,一道身影横插进来,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殿下!”
“冲啊!保护殿下!”
“殿下,我们来了!”
混乱中,无数声音涌入耳中。陆浩睁开眼,发现身前已多了数道瘦弱的身影,正拼死为他挡住如潮的攻势。还不待他反应,一只手猛地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起,落向侧后方的空地。
他惊魂未定地站稳,才发现救自己的,竟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寻常兵卒的衣裳,眉目清秀,眸中却带着不属于这身装束的锐利。
“你……”
“三殿下,请在此处稍候。”她抱拳,利落转身,人已冲向那片血光之中。
陆浩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刀光剑影里,喃喃道:“多谢……”
陆治以一敌三,剑光如练,将那三人的攻势尽数挡下。余光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掠入战场,刀法凌厉,出手便是杀招。
他眸中一亮,嘴角的笑意愈发张扬。
又一道刀光斩落,他侧身避过,顺势退至那女子身侧,桃花眼中盛满璀璨的光:“秦姑娘,救命之恩,孤记下了。”
秦婉手中的刀不停,挑开一柄刺来的长枪,偏头看他一眼,眉眼含笑:“殿下打算如何谢我?”
“如何谢?”陆治微微倾身,贴近她耳侧,呼吸几乎擦过她的发丝,却在下一瞬猛然侧移,避过一道偷袭的冷光,同时反手一剑将偷袭者刺穿。他退开时,与她之间只隔三寸,那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倒映的血色与火光,“或者,把孤这个人送给姑娘?”
秦婉轻笑出声,手腕翻飞,连取两人性命。随即她身形一纵,如一只掠过长空的云雀,自刀阵之上凌空翻过,身形所过之处,惊起一串殷红的血珠。
那些血珠在空中散开,在夕阳残照下,竟化作一朵朵凄艳绝伦的血色花朵。
“那殿下可要说话算话。”她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认真,“若能活着出去,我便把五殿下扣下,做我的压寨夫人。”
陆治仰头望着那道凌空的身影,眸中笑意璀璨,举剑迎上又一轮刀光。
城门外,杀声震天,血染残阳。那一道道刀光剑影里,有懦弱者在血火中睁开眼睛,有偏执者在生死边缘笑得恣意,有勇武者咬牙死战不退,还有那如云雀般掠过的女子,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
血色的花朵绽放在每一寸土地上,凄美,也悲壮。
甚至连喘息都顾不上,白术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冲向城墙。
近了。
更近了。
然后他听见了。
那厚重的城门之外,金戈铁马之声如潮水般涌来,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刀剑相撞的脆响,马蹄踏地的轰鸣,垂死之人发出的悲呼,还有混乱的脚步、嘶哑的号令、旗帜在风中撕裂的声音……一切的一切,穿透那扇紧闭的城门,清晰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士兵们面目肃杀,手持兵刃,目光如铁,没有一丝缝隙可钻。这座城门是经过几代帝王、几代大将反复加固的,没有破绽。
“白先生,莫要担心。”岁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安慰,他抓紧了胸前那枚小金表,目光在城墙上飞快地扫过,“主子武艺高强,必然不会有事。”
白术没有答话。
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遗诏,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卷黄绫在他掌心被汗浸透,沉得像压着整个天下。
耳边的惨叫声愈发清晰。隔着那扇厚重的城门,他似乎能看见周望舒的刀劈开敌人的头颅,血溅在他脸上;季秋的长剑刺穿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黑影。
每一道惨叫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死的人只会更多。
再等下去,变数只会更大。
就在此时。
“嗡——”
一声沉闷的钟声,从皇宫的方向传来,穿透夜色,穿透人心。
白术浑身一震。
“嗡——”
一声沉郁的钟声从皇宫方向传来,穿透夜色,撞进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绵长不绝,仿佛永无止境。
是丧钟。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缓缓推开了一道无形的门。城墙上,士兵们的脸色变了。有人手中的兵器轻轻一晃,有人不由自主地看向皇宫的方向,有人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九五之尊,薨了。
白术与岁杪对视一眼。那一瞬间,两人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