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稍安,他便开始凝神打量周遭。木板的缝隙间漏进天光,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弋。
这应是一处吊脚楼的底层或偏厢,隔音极差,外头的声响毫无阻滞地透了进来:孩童追逐嬉闹的脆亮叫喊,妇人时而扬起时而低下去的交谈,间或夹杂着几句辨不清词句、却带着浓重俚腔的男人议论,嗡嗡地混在一处,充满了烟火粗糙的生气。
或许是到了下午,一个汉子开门进来。
“咱给闷,阿蒙。”
一只瓷白碗里放了两块糍粑。看着有点孤零零的。
见他一脸警惕,汉子掰了一块塞进了嘴里,对着他扬了扬下巴。
白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并不是怕下毒。
汉子反应过来,把绑着他的绳子解开了,而后就出门了,传来一阵清脆的关锁声。
白术看了看手腕上的伤口,这汉子居然给自己抹了药?
白术有些拿不准他们绑自己的意图,或许,只是见他是个外人,为了寨子的安全才把自己关起来。
直到夜里,白术才明白这汉子为何只是把自己关起来。
眼前是跳动的、吞噬一切的火光,耳中充斥着柴薪爆裂的噼啪巨响。
白术被两名壮汉一左一右,几乎是拖拽着,按到了一处由粗糙石块垒起的祭台前。
活祭!
这个骇人的念头如冰锥般刺入脑海,激起刺骨的寒意。汉子的脚步停下了。
篝火旁,一位身披繁复祭服、手持苍老法杖的年迈祭司,缓缓踱步上前。他口中吟唱着音节古怪、音调沉郁的咒文,四周黑压压跪伏的寨民随之发出整齐而狂热的低吼与应和。
这一幕,白术曾在散叉城的边缘见过——那是向山神祈求赦免的祭祀。他无心解读那些古老的语言,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那堆冲天烈焰攫住。那样高的火,足够将他这副血肉之躯在顷刻间化为焦炭。
身后钳制他的力量如铁箍般不可撼动。他想起袖中暗藏的那只小药瓶,或许……可目光急速扫过周围攒动的人头,妇孺掺杂其间,更有许多精壮汉子虎视眈眈。不行,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一旦失手,激怒众人的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冗长的祷祝终于到了尾声。一名寨民恭敬地捧上一只硕大的陶碗。老祭司则从怀中请出一柄匕首,刃身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下,流淌着冰冷淬厉的寒光。那样锋利的刃口,足以轻易刺穿胸膛,剜出心脏。
“放开我!放开!”
理智的弦在死亡的逼近下骤然绷断。白术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扭动,喉咙里迸发出嘶哑的喊叫。
两侧的汉子同时发力,将他狠狠掼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土地上,侧脸被迫贴上混杂着砂砾的泥土。鹅卵石的寒意透过皮肤,却远不及那柄缓缓逼近的匕首所带来的绝望。
“放开我!”
他徒劳地呜咽,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一只布满皱纹、如枯枝般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了他还在试图蜷缩的手腕。
紧接着,是尖锐物刺破皮肤的剧痛!
“呃!”
白术闷哼一声,猛地扭过头,眼睁睁看着自己腕间被划开一道口子,温热的鲜血迅速涌出,顺着皮肤蜿蜒而下。那鲜活的红色,在清冽的夜风与跳跃的火光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生机。
“走开!”
他拼尽全力想要抽回手臂,但按住他的那只大手如同生根的铁钳,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陶碗凑到了伤口下方,承接那一滴滴落下的鲜血。直到碗底积起一层触目惊心的红,祭司才松开了手。
“放手!放开我!”
明知言语如石沉海,白术仍从胸腔榨出嘶哑的吼叫,四肢挣动,却只在铁钳般的禁锢下留下无用的摩擦与颤抖。屈辱与恐惧不再是情绪,而是有了形状的冰冷藤蔓,沿着脊椎爬升,死死绞紧了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窒息的痛楚。
“不要杀我……”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才从几乎咬碎的齿缝间,泄出这微弱而破碎的求饶。摇尾乞怜,他平生最鄙夷之事,此刻却成了本能。不能死在这里 ——师父下落未明,沐云城烽火不知是否已燃,还有……京城那轮清辉,他再也无法企及的心中月……无数未尽的念想、未能践诺的牵挂,化作比夜风更刺骨的寒颤,席卷全身。
一种名为“恐惧”的冰冷,从脚底漫上,冻僵了腿骨,麻痹了脊柱,将他钉在这耻辱之地,碾碎了他十九年来苦苦维持的、属于医者白术的从容与体面 。活下去,仅仅只是“活着”,成了意识深处唯一燃烧的、微弱而卑微的火星。
他仓皇抬起眼,目光如濒死的幼鹿,扫过周围黑压压跪伏的人群,掠过那些火光映照下、轮廓模糊的妇人与孩童的面孔。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道目光,含着不忍?有没有一声低语,带着迟疑?心底竟可悲地升起一丝渺茫的希冀。人同此心,或许……
没有。
视线所及,只有一片沉浸在仪式狂热中的虔诚侧影,或是对祭司举动全神贯注的凝视。无人看向他,无人理会这祭台上正在发生的、对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言是天崩地裂的灾难。他是“祭品”,一个即将被使用的、无关痛痒的“物”,而非一个会恐惧、会哀求、有牵挂的“人”。
绝望如冰水,浇灭了那点可笑的火星。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哽咽彻底堵住了喉头,声音支离破碎,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呜咽尾调。滚烫的液体失控地冲出眼眶。他不想死,真的不想。他想回去——回到京师熙攘的街巷,回到常宁城沉静的小院里,回到杏山师父的小院,哪怕是回到回春谷,或者那处寨子也好!
后悔,迟来的、汹涌的后悔淹没了他。为何要孤身涉险?为何要高估自己?那一时的热血与担当,此刻看来何其幼稚可笑,竟要赔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