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们……”
他放下了所有,尊严、骄傲、冷静,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只求一线生机。可那些近在咫尺的男女老少,依旧匍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姿态虔诚而统一,仿佛他与喷溅的鲜血、与祭司手中寒光闪闪的匕首,都只是这场宏大祭祀中理所应当的一部分背景。他们的世界与他之间,隔着一层无声而坚固的壁垒。
一滴泪混着额间的尘土与冷汗,滚过眉骨,灼烫地划过太阳穴,无声没入鬓角散乱的发丝。这泪水不仅为恐惧而流,更为此刻赤裸裸暴露的软弱与不堪,为这碾碎脊梁的卑微求生,为这无人见证、也无人怜悯的消亡前奏。羞耻感烧灼着五脏六腑,比腕间的伤口更令人痛楚。
视线在泪水中彻底模糊、扭曲。火光跳跃成晃动的鬼影,周围一张张面孔融化成模糊的光斑。那张惯常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疏淡的面容,此刻被泪水、尘土和绝望彻底浸透,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即将碎裂般的脆弱。
“放手!别碰我!”
最后的本能仍在驱动残破的身体挣扎,哪怕胳膊已因反向的粗暴压制而发出不自然的剧痛,疑似脱臼。腕间的伤口被反复撕扯,鲜血不再是滴落,而是汇成细小溪流,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冰凉的土地上浸染开一片不断扩大、粘腻的深红。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着夜风猛然扩散开来。
这气味像是一道无形的命令。
四周始终低沉的诵念与嗡鸣,骤然一变。人群骚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似野兽般的兴奋低嗥,无数道目光终于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不再是漠然,而是某种灼热的、期待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注视。
祭司高举着那只接血的陶碗,口中发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呼号,随即将鲜血尽数倾倒入一个造型古朴、布满污渍的陶罐之中。
“阿巴五,打东许!”
押着他的两名汉子得令,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不由分说,架着他便朝寨子外围一处幽暗的密林大步走去。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预感到未知的、或许比即刻死亡更可怕的命运,白术的声音已近嘶哑崩溃。
行至林间一片空地,两人同时松手,低吼一声,将他狠狠推向前方一个黑黢黢的坑口!
失重感瞬间袭来。白术重重摔在坑底松软的腐殖土上,呛了满口尘土,尚未爬起——
窸窸窣窣。
四周的黑暗里,粘稠地蠕动着令人齿冷的窸窣声,那是无数节肢与鳞片刮擦腐叶、摩擦泥土的混响,由远及近,层层包裹而来。
浓烈的血腥味在这片原始密林的法则中,是最清晰不过的死亡请柬。
他猛地抬头。
一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血红竖瞳,正悬在坑沿,无声地凝视着他。月光掠过鳞片,反射出湿滑的幽光。
“嗬!”
白术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后缩,却再次牵动手腕伤处,剧痛袭来,新鲜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沁出,滴落在身下的腐殖土上。那细微的“啪嗒”声,在死寂的坑底被无限放大。坑沿的毒蛇似乎被这更浓郁的气味刺激,缓缓探出了更多身躯,分叉的信子嘶嘶吞吐,锁定了目标。
不能慌。绝不能慌。
“冷静……冷静下来……”他狠狠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惧被强行压入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冻结的专注。医者的本能开始凌驾于求生的恐慌之上。分析,判断,应对。
袖中传来硬物冰冷的触感。是了,那只小瓷瓶。
他动作极缓,指尖轻微蠕动,感受着瓷瓶光滑的轮廓,用最小的幅度,将它一点点挪入手心。坑沿的毒蛇似乎还在评估,盘踞着,血眸一瞬不瞬。
就是现在!
手腕猛地一扬,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瓶口撒出,并非泼洒,而是精准地、如同药秤称量般,投向毒蛇头部附近的空间。粉末触及空气与蛇身附近的湿气,瞬间腾起几乎看不见的淡雾。
没有惊天动地的挣扎。那毒蛇只是骤然僵直,血红的瞳孔急速扩散,继而黯淡,盘起的身躯无力地松脱,从坑沿软软滑落,“噗”一声掉在坑底,再无动静。
白术屏住呼吸,直到确认毒蛇彻底僵死,才缓缓吐出胸腔里灼热的气息。他迅速将瓷瓶塞回袖中妥帖处,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手背,粗鲁地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与冷汗。眼泪无用,恐惧无用,唯有清醒和手段才能挣命。
目光落在自己软软垂着的左臂上。脱臼的关节传来持续而深沉的钝痛。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右臂支撑在地上,调整角度,然后——猛地将左肩关节处向着坚硬的地面撞去!
“唔!”
比之前剧烈数倍的锐痛炸开,眼前霎时发黑,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蜷缩着身体,大口喘息,忍受着那波冲击后的余痛与眩晕。几次呼吸后,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左手指尖。能控制。再接再厉,他咬紧牙关,利用右手和身体的协调,小心翼翼地活动肩关节,伴随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声,错位的骨骼终于艰难地回归了原位。
剧痛稍缓,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开的酸胀与无力。他不敢耽搁,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里衬,将仍在渗血的手腕伤口紧紧缠绕包扎,止住血的同时,也尽量减少气味散发。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开始观察这个“葬身之地”。坑不算极深,但四壁滑溜,借力处不多。那两名汉子将他抛下时毫不犹豫,甚至带着急切的回避,足以说明此地凶名在外。
死物,确实比满怀恶意的活人,更让人有一线挣扎的余地。想起昨夜祭坛周围那一双双冰冷或狂热的目光,白术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异样的平静。至少在这里,威胁是直接的,规则是原始的,无需揣测复杂的人心。
若能活着离开…… 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火种,在心底燃起。活着,就能回到寨子附近,寻找春杪和霜月的踪迹,就有机会重返人间烟火,去完成未竟之事。
然而,黑夜中的密林本身便是吞噬一切的巨兽。瘴气潜滋,猛兽环伺,盲目乱闯等于自寻死路。他权衡片刻,将剩余的药粉极其珍惜地、均匀撒在身体周围一小圈范围内,形成一道脆弱却必要的防线。自己则蜷坐在圆心,双臂抱膝,将身体缩到最小,减少暴露,也保存体温。
这一夜注定漫长。远处传来不知名猛兽穿透力极强的嚎叫,彼此呼应;近处有沉重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短暂凄厉的哀鸣,那是黑暗森林里永不停息的猎杀。更近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未断绝,仿佛有无形之物在药粉圈外徘徊试探。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树枝上,又垂下了新的阴影,另一双泛着冷光的蛇瞳,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耐心等待着防线失效或猎物松懈的刹那。
每一种声响都在撕扯着神经,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心脏骤缩。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用尽所有意志保持清醒,观察,倾听,分析哪些声音在靠近,哪些在远离。时间在极度紧绷的感知中被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磨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