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白术难得见她这般情态，不由也生出些好奇。

阿娅朵抿嘴笑了笑，眼里漾开明亮的欢喜：“我定亲啦！过几日就要成婚了！”

“这么快？”白术有些讶异。汉人婚嫁讲究父母之命，但六礼程序繁琐，从纳采到亲迎往往需时数月甚至更久，若是大户人家，一两年也是有的。这处寨子却全然不同么？

“我们这儿不兴那么麻烦，”阿娅朵坦然道，颊边红晕未褪，眼神却清亮笃定，“打同年上相识了，两情相悦，禀明父母寨老，便可择吉日成婚。”

看她眸中光采流转，笑意盈然，白术便知那定是她心之所许的良人。

“恭喜你。”他真诚道，随即略感窘迫，“只是我眼下身无长物，只有些散碎银两……”

“谁要阿哥的银子了！”阿娅朵摆手，笑容爽利，“我看阿哥那日编的药筐又结实又精巧，若能得空帮我编几只小筐，便是极好的贺礼啦！”

“这容易，我明日便做。”白术当即应下。

两人又说了会儿寨中闲话，阿娅朵方才起身回房。白术独自在廊下又静坐片刻，才返回屋内。

身上伤口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浅褐色的痂痕，偶尔传来细微的痒意，无声提醒着他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

翌日，白术与阿娅朵编了半日小竹筐，便早早歇下了。

夜半时分，楼下陡然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其间夹杂着蛇类特有的“嘶嘶”吐信声。白术瞬间惊醒，眸中睡意全无，反手扣住枕边针囊，悄无声息地起身，贴近门边。

甫一拉开门，便见楼下空地上，竟密密麻麻盘绕着数十条通体漆黑的小蛇，蛇首昂起，在月色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它们并未攻击，只是静静围拢，形成一道令人窒息的诡异屏障。

“这、这是咋回事？！”

隔壁房门也被猛地拉开，杨金当披着外衫冲出，一眼看到楼下景象，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他也算自小接触虫豸，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阿哥，这些蛇是哪儿来的？！”他急声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未落，阿娅朵房中陡然传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救——”

“阿娅朵！”杨金当脸色大变。

两个人顾不得其他，当即撞开了阿娅朵房间的门。几乎同时，一道黑影自阿娅朵房间的窗口急掠而出，眨眼便要没入寨外竹林。

“站住！”白术厉喝，指尖银光乍现，一枚银针破空激射！

距离太远，那黑影只是身形微滞，旋即以更快的速度遁走。更诡异的是，地上那些黑蛇仿佛收到无声指令，瞬间如潮水般退去，紧随黑影方向消失在黑暗中。

“嗵！嗵！”

两声轻响，霜月与春杪已从二楼另一侧飞身跃下，落地无声。

“白先生，杨公子，你们且避一避，我们去追！”霜月语速极快，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追着那黑影与蛇群的方向疾驰而去，瞬息间没入夜色。

白术定了定神，转身打量起屋中情形：屋内并无明显打斗痕迹，陈设整齐，唯有窗台处留有几片凌乱的湿泥脚印。

白术再次探身窗外，只见远处山林幽深静谧，再无线索。

“阿哥……你看这个！”杨金当颤声叫道，捧着一只空空如也的彩绘陶盅，脸上血色尽褪。

“这是……阿娅朵平日养蛊的盅子！”他手指摩挲着盅壁熟悉的纹路，声音发颤，“里头的‘花铃’，不见了！”

“蛊虫被带走了？”白术心头一沉，瞬间联想到林中遭遇，“莫非是阿娅朵情急之下放蛊自卫？”

“不像。若是放蛊对敌，盅子不会这样好好放在这儿。”杨金当摇头，眼圈已然红了。

白术望向窗外茫茫夜色，心中忧虑更甚。春杪与霜月虽身手不凡，但对方既能驱蛇、行踪诡秘，轻功显然上乘。瞬息间，便把一人一蛊带走了。

为何要人与蛊一并带走？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猛地刺入白术脑海。

斗蛊！

“金当，”他倏然转身，语气凝重，“你老实告诉我，他们说的斗蛊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金当被他严肃的神色慑住，胡乱抹了把脸，抽噎着点头：“是……是十三寨的老规矩。每十年一次，各寨厉害的蛊师进蛊林比试，五天后还能走出来的人，才有资格进最后的碧血生花。最后，能活着出来的一人一蛊，就是胜者，尊为‘蛊王’，可以号令十三寨。”

“一人，一蛊？”白术抓住关键，“必须是自己的本命蛊？还是说，只要是能驾驭的蛊皆可？”

“只要蛊听话，认主，不管原来是谁养的……”杨金当喃喃解释着，忽然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哥……你、你是说……阿娅朵和她养的‘花铃’，可能……可能是被抓去……充作斗蛊的……‘材料’了？”

“尚不能断定，”白术按住他发抖的肩膀，目光沉冷，“但我在崖下林中，确实撞见过类似斗蛊的情形。”

“不行！阿娅朵有危险！我得去找她！我得去告诉阿爹和寨老！”杨金当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就往楼下冲，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慌乱。

白术望了一眼他仓皇的背影，又回头看向阿娅朵空荡的房间和那只失去蛊虫的陶盅，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凌厉取代。他迅速回房间整理了一下袖中针囊与药瓶，带上了自己的小瓷瓶，迈步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