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将微热的耳垂往枕头里又埋了埋。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自责骂欺骗了他的白塔学院,不是说只有向导能感受到哨兵的情绪的吗……
没听到回应,宫持云猜想向导可能睡着了,也没有再说话。
半梦半醒间,沈释青听到白噪音中的雨声杂乱了起来。
接着,他感觉到了哨兵站起来的动静,他想睁开眼,但没什么力气。
宫持云关闭了白噪音,又将窗帘拉开了一点。
这时,沈释青才在朦胧中察觉到,外面是真的下雨了。
还没等他想起催宫持云回家,他便沉沉地陷入了睡眠中。
在嘈杂的雨声中,他竟前所未有地,梦到了自己童年时唯一值得回想的场景。
他的童年孤寂冷清到了极致。沈相旬和许宛白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在他们的世界里,对待一个过早地展露出天分的孩子,只需要要求,而不需要关心。
甚至大部分时候,他们也不并太关心彼此。
只有在几个为数不多的片刻里,他才会意识到这两人是相爱的,但他们平日里很少相聚,他们的住处也总是很冷清。
他并不是从小就像现在这样习惯孤独的,年幼的他甚至对这种感觉束手无策。
因此,他在某一天问了许宛白:“你们很少见面,如果感到孤独会怎么办?”
他和沈相旬关系冰冷,和许宛白关系也不像其他母子一样亲近,这让他没什么和母亲相处的经验。
所以他问完才注意到这个问题可能让母亲生气,为此有些紧张。
许宛白却没生气,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还平静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有很多人害怕孤独,渴望逃脱孤独,这很正常。”
“但也有很多人,比起孤独,更害怕其他事情,比起逃脱孤独,也更渴望其他事情,为此他们会选择孤独。”
“你父亲是这样的人,我也是。”
很久后他回忆这段对话,才惊觉自己也成为了这样的人。
在每一段偶然回忆起这段对话的现实里,他都清晰地记得,他问的是,如果许宛白感到孤独会怎么办。
可在梦中,他又不确定了。
他不确定自己问出的是不是:“如果我感到孤独,要怎么办?”
因为他梦到,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太熟,迷蒙地感受到了一双属于女性的手在轻柔地抚弄他额前的碎发。
这双手的动作并不熟练,但他还是带着隐隐的期望睁开了眼。
那一刻,房间里又变成了空无一人。
恍惚间,他好像真的感受到了有人在碰他,同样的不太熟练。
……
宫持云站在床边,注视着沈释青的睡颜。
沈释青睡得发丝微乱,那一双如两泓冷水般的眼睛此刻紧闭着,被细密柔软的睫毛所覆盖。
他没做其他的,只做了一件他想做,但一直没能做的事情:替在梦中蹙着眉的沈释青将发丝理好。
突然,终端发出了“滴”的一声。
宫持云似乎是怕吵醒睡梦中的向导,立刻关闭了终端。
可沈释青还是完全清醒了过来。
更糟糕的是,他知道自己原本规律平和的呼吸发生了变化,而这显然瞒不过五感敏锐的哨兵。
他想,宫持云此刻一定也知道他醒了。
但宫持云却半蹲下身子,轻轻地握住了他放在枕边的手,与他十指交扣。
偏偏是这一片本该替万物遮掩着一切的黑暗让很多事情都无处遁形起来。
那段来自回忆深处的、有关选择孤独的话语,宛如海水般在他的耳边不绝地震荡,让他选择了继续紧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知道睁开眼的结果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不到半分钟后,宫持云就松开了与他轻轻交握的手,。
哨兵静静地站了一会,走出了他的卧室,替他带上了房门。
沈释青终于睁开了眼,他在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很快就重新回到了睡眠中。
这次,他什么也没有梦见。
第二天醒来,沈释青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下意识以为宫持云一夜没走。
他看向窗,才发现原来只是窗外树枝上残留的积水在一点一点地滴落。
他洗漱完,撑着侧脸瞥着窗外出神,在心中轻轻问着那个永远不会给他回应的人。
会后悔吗?
为了至今都没人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抹杀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多少人的岁月,空自蹉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有一秒感到过后悔吗?
问出后,他才意识到,如果按照理事会调查出的结果,沈相旬早在死前的一年就已经被许宛白完全操纵,恐怕再也难以体会到什么是后悔。
他自嘲一笑,又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
洗漱完,他走出房间,刚好看到了低头摆弄终端的宫持云,还有桌上简单的早饭。
宫持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沈释青楞了两秒,随后也自然地坐下来吃早饭。
两个人甚至还闲聊了几句。
直到宫持云再次看向了终端,面色未有丝毫的改变,却始终没有再看他,而是用一种谈论面包是否烤焦的语气问道:“你要再次进入那个裂隙,对吗?”
沈释青的动作一顿,气氛微妙地凝滞起来。
宫持云贴心地将牛奶往他手边推了推,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也听不出任何喜怒:
“这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