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思忖片刻,说道:“要不然你再回忆一下那天的细节?”
海月丰源放空双眼,再度回忆起那天离奇的遭遇:“其实小铃当初进入抢救室根本就不是因为不知名的疾病,而是因为她被‘污染’了。”
五条悟有些疑惑:“你不是说海月不会被污染吗?”
海月丰源叹了一口气:“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她是唯一的例外。可是……她就没进过污染域!”
“她的污染进程极快,短短一小时内就陷入生命垂危的状态,没办法,我只能让医生注射还在动物实验阶段的铂金之血。”
深渊种的天性决定它们既渴望吃掉更高级深渊种的血肉,又惧怕、臣服更高级别的深渊种。
大部分深渊种都是C级,B级已是凤毛麟角。污染种见到C级都得夹着尾巴跑路,更何况B级深渊种。根据这种习性,研究人员以B级深渊种的血液为原料制作出铂金之血,希望可以压制住污染细胞扩散的进程。
海月丰源至今都记得他提起铂金之血时医生惊讶的表情,但他别无可选。
“手术最后失败了,奇迹并没有发生——反倒是有深渊裂缝就在医院打开了,有一只B级深渊种跑出来了......”
本来想要出声安慰的五条悟猛然睁大眼睛:????
那可是B级深渊种,怎么海月丰源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生活就是这样的,坏事总是接二连三地来。”
海月丰源累了,往后靠在尸体冷冻柜上,耷拉着眼皮,带着淡淡的疲倦:“还好医院在太平洋的一个岛屿上,那天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出现深渊怪物潮。我那时就坐在抢救室外面,还没来得及看小铃最后一眼,就跑出去打B级深渊种了。”
他的身上至今还有着那天留下的伤疤,大大小小横贯胸腹与背部,一到雨天就开始发痒。
对于那次几乎要了他命的战斗,海月丰源简短地说:“最后那只B级种死掉了,我也终于有空可以去见小铃了。”
垂下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海月丰源突然很想吸烟。但他想起来自己戒烟很久了,这里又是太平间,没有烟。
海月丰源不自觉地回忆过往,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别看是宫山管家和小铃接触最多,但以前是我亲手把她养大的,换尿布、喂奶、哄睡......,只要没有海月在场她就嚎,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不然她能把自己哭昏过去。其他的海月都太忙了,那时我还很清闲就只能接手。没办法,总不能让她哭死吧。”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提起这些事情时,完全没了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模样,语气带着一点儿烦闷,眉眼却柔和到惊人,望着天花板絮絮叨叨。
“她太调皮了,总爱三更半夜爬起来,看不到我就一直哭、一直哭。没办法,我就只能在自己的床边放一个婴儿摇篮。有时候控制不住情绪会吼她,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她还那么小又没有父母在身边......”
“好不容易长大了,成天叽叽喳喳还挑食得很,营养师都被气跑好几个,我就只能研究食谱自己下厨,拿着碗逮她吃饭。她睡前又要听故事,还非要赖到沙发上听,没办法,我只能把她讲困了再把她抱到床上睡觉。”
“她每天都这样,我就这样一直抱、一直抱......直到把她抱进裹尸袋里。”
“没办法,”海月丰源的额前垂落几缕头发,他的声音又轻又颓废:“真的没办法。”
就像天下所有纵容小孩的家长一样,他遇上小铃总是没办法。
面对死亡他也是没办法。
他刚杀完一只毁天灭地的B级种,刀剑还在往下淌血,这个英雄就站在太平间门前踟蹰着不敢进去。
要怎么才能把一具裹尸袋和昨天还在缠着他要多吃一个冰淇凌的小铃相挂钩?
五条悟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刚刚说会有深渊种模仿记忆里的容貌和声音,那你看到了谁?”
海月丰源没有回答,而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喃喃自语:“如果让她复活的真是我授意的那支铂金之血,她知道后会不会恨我?”
他瑟缩着陷入无尽的自责中。
五条悟眉头一皱,不对!
到这个空间看似无害,但可以影响人的情绪乃至精神状态。甚至他的同伴已经中招了。
五条悟连忙按住海月丰源的肩膀,疯狂摇晃:“快醒醒,快醒醒,你先别想了!!”
海月丰源依旧头也不抬,抱着双腿在念叨些什么,力气大到五条悟甚至掰不开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陷入僵持中,五条悟打算剑走偏锋,用“无量空处”以毒治毒。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五条悟寻声望去。
——是之前裹着千铃的裹尸袋在动。
五条悟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戒,裹尸袋里居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他进门时明明看到裹尸袋里空无一物。
那只手又细又小,紧接着探出一只脑袋,一个浑身惨白的小女孩面向他们,从裹尸袋里缓缓爬出来。
那显然不是活人,身上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五条悟准备动手,海月丰源却忽然按住他的手,这个刚刚还抱着自己大腿的男人终于恢复神志了。他额头沁着冷汗,显然从刚才的迷怔中挣脱耗费了不少精力。
只是五条悟有些诧异,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男人,他的手正在颤抖。
那个小孩爬出来后就站在清洗台前面,没有朝着他们再进一步。
她大约只有成年人腰部这么高,细手细脚,看着年纪很小。黑色的长发枯燥暗淡,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像纸扎似的硬挺。两侧脸颊凹陷,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眼眶,也不知道她的眼珠子去哪儿了。
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们。
五条悟也不做声,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片刻后,小女孩抬起手,默默地指向一面墙。
墙?
五条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明所以。
等再回头时,小女孩已经消失不见,裹尸袋干干净净,丝毫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就好像他们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然而下一刻,五条悟猛然转过头,看向那堵墙。
原本干干净净的太平间忽然多出一股诡异、扭曲的气息,和当初他在保险库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扭曲程度更甚。两人甚至都感受到脑内出现剧烈的耳鸣,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各种色彩在眼前融化交汇。
海月丰源捂着耳朵,脸色苍白地吐出两个字“砸开”。
有过砸墙经验的五条悟顿时理解,轻车路熟地轰掉一整面墙。
随着墙体的倒塌,墙后的世界显露出来了。
墙的背后不是一间密室、不是悬崖峭壁、更不是什么孵化深渊种的巨大巢穴,而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他们踏入了两个世界的间隔。
——深渊裂缝。
直视这片黑暗犹如直视深夜里的大海,看一眼就喘不过气来,五条悟快要窒息了。
又是一声嗡鸣响起,细细地刺进大脑,五条悟的神志即刻恢复清醒。
他向声源看去,海月丰源尾戒的蛇瞳犹如海上灯塔绽放出耀目的光彩,黄宝石比天上的明月还要明亮,蛇身绕着小拇指缓缓游动,似乎还能“嘶嘶”的声响。
五条悟说:“帅——原来那个小女孩是来给我们指路的。”
海月丰源却忽然说:“做手术的医生曾经告诉过我,手术期间小铃的眼球出现自溶现象,手术结束后眼睛已经被摘除了。”
但如果是那时的她睁开双眼,眼眶必定空空荡荡。
……
那天的雨很大,哗啦啦地砸向玻璃窗,似乎要砸碎人的灵魂。
医生作为铂金之血研究的参与者,惊愕过后,强硬拒绝了海月丰源的提议:“不行,怎么能给患者服用处于动物实验阶段的药物!未通过动物实验阶段的药物,我们根本就没法确定它的毒性,安全剂量和副作用。”
“而且就算通过了动物实验也不意味着安全,它们终究和人类不是同一个物种。就拿当年TGN1412实验来说,这种治疗白血病的药物在动物实验里呈现良好的安全性,于是顺利进入体实验阶段。
“可是,当TGN1412注射入受试者体内时引起细胞因子风暴,器官大面积衰竭,凝血机制出现障碍。就算后续及时抢救,那六名志愿者的免疫系统已经损坏,这种痛苦是伴随一生的。”
医生戴着口罩,眼睛带着长期熬夜所留下的红血丝,他苦口婆心:“药物无效都已经是万幸了。万一留下痛苦终生的后遗症,万一导致死亡呢?”
地平线上雷声涌动,闪电照亮夜空,同时也照亮海月丰源憔悴的面庞,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雷声掩盖。
“可她就要死了。”
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
医生从专业知识、医学伦理的角度出发,拒绝了它。可是海月丰源只知道自己的妹妹要死了,这或许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胳膊拗不过大腿,当海月丰源把紧急调出来的铂金之血放在主治医生面前,他只能叹气着再度进入抢救室。
不过半个小时,手术结束了,医生宣告患者死亡。
海月丰源不可置信,呼吸急促地问:“不是说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吗?”
医生摇了摇头,说注射铂金之血后,病人的情况急转直下,甚至多处器官出现自溶现象,眼球的速度最快。内脏大面积出血,凝血机制完全失效了。
原本还能弥留几个小时,这下连十几分钟都没有了。
医生还没有说完,海月丰源就开始腿脚发软,站也站不稳,差点原地摔倒。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扶着墙,失魂落魄而又茫然地想:他们在说什么?
身边传来的每一个字他分明听得清楚,连在一起却让他费解。
海月丰源的大脑似乎停止了运转,灵魂也滞留在原地,死亡这个耳熟能详的名词此刻变得陌生而遥远。
医生又问,他需不需要进入手术室的缓冲间,再见千铃最后一眼。
海月丰源的眼神十分茫然,医生只好又重复一遍。
医院忽然传来剧烈的晃动,有人过来紧急汇报B级深渊种忽然出现。海月丰源活过来似的,人也不愣怔了,他连忙抓起刀说:“我先去解决一下工作。”
他逃一样地离开手术室,奔向天空中翱翔的B级种。
为什么不敢走进太平间,不敢打开裹尸袋?仅仅是无法接受千铃的死亡,还是生怕看到那双黑洞洞的眼眶?
——小铃,最后的那十几分钟你会不会害怕,是不是很痛?
多年以来,这是他一直不敢问出口的话。
好在她复活后睁眼的一瞬间,那双眼睛还在,他因此还松了一口气。至于为什么会复活,为什么器官可以重生,这些他不想深思。
……
只是,十几年后的某一天,当海月丰源踏入深渊裂缝时,医生的苦心劝告再度在耳边回响,他不由自主地想:
小铃又何止痛了那十分几分钟,复活后的每分每秒她都活在病痛的折磨中。
这种死而复生,究竟是命运的恩赐还是凌迟?
“如果让她复活的真是我授意的那支铂金之血,她知道后会不会恨我?”
“你说什么?”五条悟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海月丰源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无意识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脸上恢复沉静的表情,说:“没什么。”
“哦,”五条悟收回视线,双手托在脑后,漫不经心地说:“如你所说太平间的时间停在了千铃死亡的那一天,那个灵魂如果真是还未来得及复活的千铃。对于恨不恨的问题……”
海月丰源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五条悟,他还以为这个人没听清自己说话。
五条悟听清了,他说:“我想——在她给我们指路的时候,已经给出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