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闹着要跟楚王一起睡。
楚王拒绝两三次,实在赖不过他,被迫答应。睡前怕出事,提前在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浑身冰凉后才躺在床榻上。第二天清早,没睡好,眼底青黑。但还是早早地起床,先洗一个冷水澡,再去叫醒太子。
祁元昶是被楚王的手冰醒的,迷迷糊糊地,没有多心,只以为楚王洗冷水澡是在边关养成的习惯,还认真地夸楚王“不愧为国之栋梁”。
楚王黑脸,没说话。
今日有朝会,两人一起去宫里。百官早早地在乾清宫等候,可原定于卯初时辰的早朝,皇帝却久久没有现身,百官宗亲们议论纷纷。
直到卯初一刻,皇帝才姗姗来迟,在陈德全的搀扶下缓慢地走向金銮宝座。他的眼球越来越浑浊。现在倦怠地倚靠在宝座上,向下俯视,只能模糊地看见不同颜色的衣袍。
因为视物问题,皇帝的情绪不由得有些焦躁。他尽力维持着威严,一一听群臣汇报要事。直到最后商讨科举事宜,轻挥绘着五爪龙的明黄色衣袖,沙哑着嗓音,不耐烦道:“关于此次主副两位考官的人选,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左相率先出列,推荐太子。
百官闻言,目光隐晦地瞥向身穿赤色双金龙服的太子。见他眉眼低垂,昂首挺立,却没有出现拒绝,就知道太子是要有心担任考官的位置。
皇帝的目光同样扫向太子站立的位置,却没有立刻回答。眼神一暗,唇角轻动:“其他人觉得呢?”。
百官宗亲们低头不语。
皇帝俯视着黑黢黢的头顶,似乎看透了他们的想法,也没有说话。
死一般的静默里,礼部尚书沈敬斋突然出列。
沈敬斋六十岁左右的年纪,山羊胡全白,但昂首挺立,精神矍铄。只是两眼之间的距离比普通人略宽,显得有些古板。
“臣认为不可”,他手执玉笏,中气十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太子殿下虽然是国之储副,但于文学一项,不曾有过美名。臣以为应当选择文学才能突出的皇子担任考官。”
所有皇子里,诗文最有灵气的是三皇子。
皇帝闭上眼,食指懒懒地滑过右侧龙首:“三皇子犯错,仍在禁足。不适合担任考官。”
“臣想推荐的并不是三皇子”。
皇帝掀开沉重的眼皮:“爱卿的建议是?”
“四皇子祁清惔”,沈敬斋的声音有力,说出的一个字都跟吐西瓜子似的,又响又亮。
祁元昶听见“四皇子”三个字,眼神微闪。
皇帝看向沈敬斋,拧紧眉头,回忆良久,语气迟疑地说:“朕记得,四皇子以往的诗文一般,瞧不出文采。”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近日文人间广为流传的《长风赋》,文采斐然,声势煊赫,正是出自四皇子之手”,沈敬斋目不斜视,纯白的长髯自然地至胸前。
皇帝轻轻颔首,问其他官员还有没有想法。百官们零零散散地说了几个人,却都没能超过太子和四皇子的声势。皇帝最后决定,让太子担任主考官,四皇子作为副考官,困惫地宣布退朝。
走出乾清宫,祁元昶眉心微蹙,疑惑地往东华门走。刚走出五六十步,一拐弯,就听见身后响起熟悉的嗓音:“太子殿下留步”。
祁元昶止住脚步,侧身望去,果然是左相赵仲颉。
赵仲颉快步上前。行完礼,他与太子同行,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说:“今日的情况,臣瞧着不同寻常。礼部尚书沈大人是三皇子的外祖父,可他不推三皇子,反而举荐四皇子。殿下觉得是因为什么缘故?”
祁元昶联想到秋猎前后的事,平静道:“三皇子被禁足,容贵妃受罚,父皇明显对他们不满。如果这时沈大人再强行力推三皇子,恐怕会更触怒父皇。”
“那就白白便宜外人?”赵仲颉摇头轻笑,觉得并不合理。
祁元昶看着左相,笑容浅淡:“舅舅耐心想想三皇子派系的目的,应该就能明白了。”
赵仲颉静心思考,也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现在天下尚且安稳,按照本朝父子相继的惯例,皇位的继承者自然只会从四个皇子里选出。祁元昶已经居于太子之位,其他的三个人想要登上皇位,首要目标都是将祁元昶拉下马,让太子之位空缺出来;只有达成这一前提,才可能有后续的群雄逐鹿。
此前三皇子受宠,与太子平分秋色,没有必要再牵扯进其他皇子。但现在三皇子被禁足,太子一家独大,三皇子派系必须与其他皇子联合,让新的皇子作为代言之人。
“其他两位皇子里,大皇子一向忠于职守,对皇位没有觊觎之心。四皇子就成了三皇子派系目标”,赵仲颉轻摸胡须,“况且四皇子年纪小,又出身卑微,容易掌控,的确是一个好的傀儡人选。”
他一笑,却觉得三皇子派系是病急乱投医:“臣也见过四皇子两三面,气质羸弱,实在没有王者之相。”
祁元昶认同左相的话,轻轻点头:“希望老四不要走岔了路。”
左相并不关心四皇子的未来如何。他是坚定的太子党,注意力只需要放在太子身上即可。之前只是困惑于三皇子派系的奇怪行动,现在知道对太子没有威胁,也就放心了。
两人路上闲聊几句,出宫后分开。
祁元昶照例去吏部办差。没有重要的事情,正在二堂里闲坐着,忽然听见叩门声,随后是吏部门夫的声音:“太子殿下,四皇子殿下求见。”
祁元昶左眼微挑,有些诧异:“放他进来”。
门夫称“是”。
祁元昶坐在圆桌旁等待。不一会儿,再次听见叩门声,随之而来的是清弱的少年音:“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