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元昶让四皇子进来,给他倒了一盏茶。琥珀色的瞳仁淡淡地落在四皇子的身上,笑意挂在唇角,却没有深入眼底:“找孤有什么事?”
祁清惔坐在圆桌旁,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他跟毛绒绒的灰兔似的,紧张地缩成一团,用一双澄澈的杏眼小心翼翼地打量太子的表情。见太子面容平静,没有愠怒,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臣弟是来向太子哥哥道歉的。”
祁元昶隐约猜到是因为早朝的事,可仍然明知故问:“原因?”
祁清惔清秀的脸露出些怯懦,茶盏四周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交缠:“臣弟知道,沈大人找到臣弟的目的,是想对太子哥哥不利。”
祁元昶瞳孔微动。
他之前只以为是四皇子年少无知,所以被三皇子派系哄骗。原来四皇子并非被蒙蔽,竟然是心知肚明吗?
思及此,祁元昶的目光再落在四皇子怯懦的脸上时,不自觉地带着审视,语气冷了两分:“既然知道,你还同意与三皇子派系联合?”
“太子哥哥对臣弟很好。在臣弟心里,储君之位只能是太子哥哥的”,祁清惔注意到太子眼神里的冷意,身形一颤,语气急促道,“臣弟答应与沈大人联手,并不是想争太子之位,只是......只是想多得一些父皇的关注而已。”
说到最后,四皇子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弱下去。
祁元昶微怔,脑海里浮现出四皇子被宋雄欺辱后悲泣“我才是父皇的孩子”的场景,一时哑然。
“臣弟的生母早早地去世,臣弟当时年幼无知,没能尽心照顾生母,这是终身的遗憾。现在父皇眼见日薄西山,即便他不在意臣弟这一无能的儿子,但臣弟不能不在意父皇”,祁清惔说话时不自觉地带着颤音,极力压抑着哭腔。
祁元昶顿了顿,实在无法说出怪罪的话。但他觉得四皇子的理由仍然显得牵强,语气含着怀疑:“如果你想在父皇跟前尽孝,也不必跟沈大人牵扯在一起,多去养心殿向父皇问安。”
祁清惔一双眼睛好似清晨林间的小鹿,怯怯地看向太子,双唇微抿:“太子哥哥,臣弟不是你们。”
祁元昶微愣,还没想想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就听四皇子苦笑道:“三位哥哥分别主管刑部、吏部、工部,你们想要见父皇,轻而易举。可臣弟身上无官无职,这半年里父皇生病,臣弟每隔两日便去问安,但父皇从来没有见过臣弟一次。”
祁元昶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臣弟知道,要想见到父皇,必须谋一个重要差事。因此沈大人找上臣弟的时候,臣弟才会答应”,祁清惔眼眶通红,“但太子哥哥对臣弟有恩,臣弟并不准备按照沈大人的吩咐行事。”
祁元昶冷声询问:“沈大人让你做什么?”
“泄露考题”,祁清惔胸膛起伏,声音发颤。
本朝的春闱考题由一名大学士和五名翰林学士共同商议。考试前,朝廷会将他们集中在京城贡院的聚奎堂,讨论出考题,形成原始考卷;之后,由大学士将原始考卷交给主副考官审查;确定无误后,主副考官亲手密封原始考卷,直到春闱当天才能开启。
在春闱考试结束前,出题的六名学士会被严格隔离,不允许走出聚奎堂,也不允许跟主副考官之外的任何官员接触,这一过程被称作“入闱”。而主副考官需要协调各方,自然不可能隔绝外界。
“沈大人让臣弟记清题目,交给他。他会提前交给三皇子派系的考生,让他们提前做好文章,在考场上只需要默背出来”,说到这里,祁清惔的笑容也有些讥讽,“臣弟没有傻到做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
祁元昶听完后,琥珀色的瞳仁细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不似作假。
四皇子将沈敬斋的所有谋划都告诉自己,显然是投诚的表现。
祁元昶的语气平淡:“你想要孤做什么呢?”
祁清惔长舒一口气,知道太子接纳了自己。他轻抿双唇,跪倒在地:“臣弟的确有两件事,想劳烦太子哥哥。”
祁元昶让他直接说。
“第一是,臣弟想请太子哥哥带着臣弟办好春闱这件差事”,祁清惔的脸微微泛红,明显有些羞怯,“这是臣弟第一次办差。臣弟希望办好,让父皇能高看臣弟一眼。”
祁元昶轻轻点头。哪怕四皇子不说,自己也会尽力办好春闱的事。
“第二是,在春闱结束之前,臣弟想与太子哥哥同吃同住,半步不离。方便太子哥哥监督臣弟的行迹”,祁清惔脸上的红还没褪去,可双唇抿起,显出两分严肃。
“你想让孤证明你的清白?”
“是”,祁清惔的头微垂,偷偷拿一双杏眼去睃太子的表情。被太子发现后,慌乱地低下头,“这件事也是为了太子哥哥。”
祁元昶知道他的意思。
三皇子派系已经动了谋取考题的心思,哪怕四皇子不做,不代表没有意料之外的其他安排。最终没有泄露考题是最好的;但最后如果实在防不住,考题泄露了,至少两个人能相互证明清白。
这一提议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好的,祁元昶权衡之后,答应了四皇子的话:“春闱结束前,你先暂住在东宫偏殿。”
“是”,祁清惔跪在地面上,仰首看着太子,笑着道谢。
祁元昶轻轻点头,让四皇子起身。
祁清惔的眼角还挂着泪珠,但身体已经明显放松下来,跟松软的棉花似的。他尝试站起来,但因为跪久了,小腿一软,跌进太子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二堂门口响起男人的嗓音。这嗓音沉而缓,压抑着怒气,像是暴雨前的长久闷热,加上咬牙切齿的稀碎声响,明显可以听得出戾气。
是楚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