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密密麻麻罗列在几块木板上,颜色由深至浅,盖过木板原先的纹理,铺满视线所及的每一寸,以至于几人的目光投射过去,也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它们一个叠着一个,一笔盖过一笔,力透纸背,入木三分,带着写不完的痛楚与怒火,陪伴着主人熬过每一个日夜。
宗冶仔细看过,字体歪七扭八不似正经学过书法,部分字节过于宽大而显得没个正形,像是指尖染血描绘而成。
“他每晚都躺在那一方小小牢笼内,与血腥味和灰屑共枕而眠。”那一日,松鹭在暗道中也将此案经过与其东家王衍和盘托出,“他是个被罪恶毁掉的人。”
阿铮有一个需要仇恨驱使的信念,就是活着。
他一直将其奉为圭臬,在忍辱负重中贪恋生命的快感与绝望的缠绵。
韩永是他的侩子手,是催动他毁灭信念的罪魁祸首。
云香劝下了韩永,是因为韩永知道曹燕本就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可阿铮并不知情,毕竟他每晚都躺在那张拔步床上,看着曹燕“临幸”别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楚儿们哭得撕心裂肺,喊到喉咙沙哑。
阿铮是个懦弱的人,他想活着,仇恨就得活着,曹燕,也得活着。
可韩永会死。
人总有难舍的劣根性,但心不止一面,为了至爱亲朋去死,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
所以他接过刀,在与对方耳鬓厮磨时将其一击毙命。
故事到这就迎来了尾声。
席间,谷君舟又饮下一杯温酒,面色凝重:“有件事,不得不与各位讲。”
见其他人不语,初佩璟便主动展颜与他搭话:“县丞大人但说无妨。”
“韩永死了。”
咣当一声闷响,酒樽落地,谷君舟弯腰去捡。
再抬头时,桌上四人神色各异。
“怎么会?”还是初佩璟开口询问。
“是卫县尉巡街时在一条无人巷里发现他的。”
听说死时姿态丑陋,还有蛇虫鼠蚁竞相啃食残存血肉。
你瞧,萧条年代,连畜生都不怵人了。
“他病体恹恹,死亡是他的解脱。”谷君舟余光扫过桌上菜肴,嘴角一抹笑尽是讽刺,“就是可惜他替人顶罪圆谎,还不如吃口断头饭再上路呢。”
松鹭抬眼,瞧他分明是位傅粉何郎却语出惊人,不似善茬。
初佩璟双指轻点青铜酒樽,缄默不言。
然宗冶心系宝物,亦不知县衙近况,更无心计较对方言行,只问出心中疑惑:“不知,曹燕家产可有查收?”
话一出口,他见对方撩起鬓边碎发,而后笑着搪塞:“我委派卫县衙搜查慈善院,掘地三尺也未能寻到一两金。”
这他还能如何看不清,可胸中义愤难疏,顾不上如今双方地位差异悬殊,直言直语道:“是不能寻,还是寻之不报。”
谷君舟陡然变了脸色,摔杯怒斥:“你放肆!”
同吃朝廷俸禄,宗冶若是以高门身份压制当然可以随意还口,可现下为保全性命,他已入草舍为奴,便只得学会忍气吞声。
松鹭第一时间向林抱墨递去眼神,暗示对方拦下口无遮拦的同伴。
但谷君舟怒气不消,她亦不能松懈,捏起酒樽同对方致歉:“大人勿怪,门中仆役长在山野,打小便自在惯了,也是小人之过,大人宽宏,便要同我等草莽计较。”
“松鹭少侠向来知礼明理,龙游公也对你多有赞赏。”为官为商者,最善假面会客,谷君舟亦是能屈能伸,转眼就缓下神色,与众人把酒言欢。
散了席,林抱墨最先受不住冲出门外,紧随着便是宗冶与初佩璟。
他正要抱怨,扭头便见松鹭神情凝重,示意他噤声。
朴欢将他们送出城,便赶着要回村陪妻儿老小。
天气回暖,春风拂面尤其舒适,林抱墨撑着下颚,看着今日月色皎洁,喃喃道:“话说近日,总觉得追杀我们的刺客少了几波呢。”
“能过安生日子你还不乐意啊。”初佩璟打开水壶,先递给驾车的松鹭。
后者仰头豪饮一口,玄衣融入夜色,她一手紧攥鬼镖,直至见了守在山脚的阿存才宽心。
看来裴长渡是真的回去了。
山君见山道明灯高悬,也知是主人回来了,为不惊动马匹,它隐匿踪迹,蹲下身将自己埋在杂草丛中。
转眼谷雨将至,松鹭与林抱墨远行卖药,晌午才归,身上多少沾了湿气,却仍不忘正事。
初佩璟早舍了珠钗头面,布衣荆裙改换简朴发髻,就是宗冶也褪去几分官爷架子,懂得多方考量。
四人齐聚小院,看着松鹭神秘兮兮地将藏在身后的舆图展开在小圆桌上。
“既然官商勾连,那便由我们亲自探查。”她勾起唇角,将另一本名册展开,“这上头便是我与阿墨近日来打听到的锦绣商行各家名录。”
另一位功臣也在这时毛遂自荐,洋洋得意地指出一条明路:“经过我与舍主的商讨,我们已经择出一位可供突破的富绅,从他下手,入锦绣商行定能成事!”
“是哪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