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楼主安:承恩郡主已至昆山书院。”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她指尖轻叩,盘算着。
这个时辰,程久双应该已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
“回同游馆。”她启唇,又命卓呈寻个时机回信,“告知梧桐,将《长生鞭法》授予初佩璟。”
闻言,卓呈反而面露难色:“这是前楼主夫人的不传之秘,公子那边……”
“我会亲自劝说。”语毕,裴长庸便放下轿帘,不再言语。
言下之意,似是她终于想通,要见裴长渡一面了。
卓呈也不自觉松一口气,感慨裴长庸总算想明白:在耿霜楼内,她捏着鼻子也要和裴长渡打好关系。
再看同游馆内,“松墨”作为擂主,自然要与馆主会面以得所求。
隔着一道画屏,他只得见其后有一风雅少年拨弄琴弦。
“敢问阁下可是馆主?”他拱手见礼,等待对方开口。
裴长渡轻咳两声,抬眼观察。
体格健硕,是比他更中用些。
裴长渡咧嘴哂笑,自惭形秽。
蒲柳于左侧缓步行出,横在二人中间,笑道:“妾身便是同游馆馆主,帘后不过是妾身豢养的小倌儿,擂主莫要认错了人。”
“哦,哦……”林抱墨连忙侧身同她行礼,讥笑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谦卑道,“馆主见笑了。”
“无碍。”蒲柳摇曳生姿,躺倒在软榻上,轻声细语道,“擂主生得这样好看,怨不得德辉圣女会心软,妾身瞧了也是异常欢喜。”
这些肉麻话刺激着林抱墨,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但再怎么膈应也到底有求于人,只能咬牙咽下不快:“不知馆主,可能解在下之惑?”
“自然。”蒲柳起身,唤来小厮将他的名帖送上,“林玄词现今身在长越郡,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擂主不必忧心。”
“那便好,那便好……”闻说消息,林抱墨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憨笑着谢过蒲柳,转身便跑出小阁,预备将所得秘闻分享与松鹭。
琴弦嗡鸣,裴长渡心道不好,忙抬手压下,不让旁人看出端倪。
蒲柳等人自然不会多言,那他所思虑的“旁人”,便只剩下一位。
“阿渡,你的心乱了。”来人倾身,挑起一根细弦,轻轻拨弄。
“……”
黄麂与卓呈即刻带领众人退下,将满室悸动留给二人。
裴长庸向来没有附庸风雅的意愿,提衣坐在案边,像以往很多时候一样,听他弹奏高山流水。
可这次,奏者无心,听者无意,再上乘的乐章亦一无是处。
裴长渡抿唇,久违的酸涩溢上心头。
他该说什么,调笑对方对自己的喜欢仍然了如指掌,还是说,她总以下犯上,害自己失了体面?
可无论哪种态度,都无力阻止她离开。
外面大有天地,林抱墨可随她逍遥,裴长渡不行。
“阿姐,”他开口,试图保持沉稳悠然的外在模样,“昨日归礼,阿弟未能去成,实在抱歉。”
“无妨,我什么时候成那么小气的人了。”她垂首,把玩着指甲,似漫不经心,“何况这次回来也只是暂住,畴阳郡还有余事未了。”
“阿姐从未离家超一月,是在外另有牵挂了吗?”
蒲柳的消息过于灵通,最明显的坏处就是,裴长渡总能第一时间看见,那位名为“松鹭”的耿霜楼叛徒,与紫槐门遗孤林抱墨,有多亲密无间。
甚至还有同床共枕的嫌疑。
“阿墨身中奇毒,又为我故人之子,定当照拂一二。”
“阿墨?”裴长渡哂笑道,“阿姐竟与他熟稔至此。”
“不行吗?”裴长庸摆手,扬眉,“我欢喜他。”
“欢喜?”裴长渡面色骤然僵住,却又硬扯出一抹笑来,“这次又是什么?对弟弟?还是对恋人?”
“……”裴长庸总算停下她毫无意义的小动作,抬头与他目光交汇,冷言冷语,“阿渡,你失态了。”
“我只想要个答案!”
“答案?”她悠然起身,对上那人泛红的眼眶,“不是都在你的密函里吗,少主大人。”
她的诘问如同锋刃,轻松撕裂那层双方都心照不宣的无形屏障。
原来,事事顺服、处处妥帖的义姐,也有为了外人而与他翻脸的一天。
可任他咬紧牙关,强咽委屈,也止不住满腔愤懑,一番话在他脑中过了几回,最终还是选了一句最没有威慑力的:“裴长庸,你不许爱上他。”
“你没资格教我做事。”她回眸,漠然置之,“公子可别忘了,在您恢复继承楼主之位的能力前,本座才是耿霜楼掌门人。”
这话听着,怎么有些反客为主的意味。
但……裴长庸有一句说的不错,明面上,她这个“外来客”,身份地位都在裴二公子之上。
至少现在,她有权教训桀骜不驯的小公子,以裴大公子的身份。
“往后,少打探他们三人的行踪。你手下那几名废物白士,还不是阿存和卓呈的对手。”临行前,她俯身,素指拂过他清瘦面颊,“阿渡,别拿本座的纵容,当作你挥霍的筹码。”
她笑得明媚,却眼含冰霜,杀气腾腾。
裴长渡并未搭话,甚至连一丝情绪也没外露,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她独自踏出门去。
客栈内,宗冶惬意地品着新茶。
“舍主!你总算回来了,快快快,给我来两颗止疼药!”林抱墨指着自己又开始渗血的伤口,喋喋不休地讲起今日在同游馆内发生的一切。
松鹭嫌弃似的撇开对方,探手从袖中取出药瓶,丢到那人怀中,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位德辉圣女:“你与她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