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仍浓，值房内只一盏孤灯。

深青织锦的帝师礼服平整地铺在案上，云纹海崖的补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我仔细抚过每一寸锦缎，指尖在内衬与袖缘的交叠处，触到一丝异样。

就着烛火细看，那用几乎同色的银线、在内衬褶皱里隐秘绣出的鸾鸟尾羽纹样，便无可遁形。

皇室女眷的徽记。诛心之举。

我无奈摇头从自随身的行囊中取出剪刃与针线，就着那一点摇曳的烛火，开始拆解。拆的过程中抽取其中丝线，将拆痕补作寻常接缝。待最后一针收尾，窗外天色已透出冷冽的蟹壳青。

刚将用具收起，门外便响起轻叩，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闻先生，太后宫里传话，今日典礼新增仪程，需先生在陛下受书后，向在场三品以上女眷逐一敬茶，以示尊长。”

我只平静应了：“知道了。”

门外静了一瞬，脚步声迟疑着远去。

我将这声音特征、所述事由，在心中默记一笔。

假传懿旨，意图诱我失仪于大庭广众，又一个拙劣且恶毒的陷阱。

辰时正，文华殿前。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广阔而肃穆，秋风掠过，卷动两侧森然林立的旌旗，发出猎猎轻响。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朱紫青绿的袍服在清冷天光下汇成一片沉凝的色块。

御道笔直，尽头是高高的丹墀与巍峨的殿宇。

幼帝萧明稷身着明黄幼龙衮服，立于丹陛之上。

十岁孩童，在繁复礼服与沉重朝冠下，身形却显得格外单薄，这庄严肃穆的场反而景衬出一种超越年龄的端凝。

礼乐起，沉浑悠远，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身着那件已被悄然“修正”过的深青礼服，沿御道徐行，一步步踏上冰冷的汉白玉阶。

无数道目光自身后、两侧投射而来，黏着、衡量、刺探，如芒在背。

初献，亚献，终献。

祭文诵读声朗朗，青烟缭绕。

礼成，幼帝自内侍手中接过以红绸束好的十条干肉——古礼中的束脩，双手奉至我面前。

我躬身接过，置于一旁礼案。

礼部尚书捧上的黑漆木盘，盘中玄绶朱纽，正是太子少傅的玺绶。

我跪下，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那方冰凉沉重的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