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值房。
门被叩响,不轻不重,三下。
萧齐玄站在门外,一身玄色亲王常服,神情沉静。
我躬身请进。
他未就座,目光在我礼服的袖缘处停留一瞬——那里有极细微的、与周围织物纹理稍异的修补痕迹。
“今日,有人向太后禀报,道你的礼服内衬,绣了不合规纹样。”
我抬眼:“殿下可要查验?”
“不必。”萧齐玄自袖中取出一小块深青布料,置于案上。这正是我从那内衬上拆下、事后谨慎处理掉的残片一角,半片鸾鸟尾羽的银绣,清晰刺目。“在你丢弃秽物的灰烬中找到的。你修补得几乎天衣无缝。”
我从怀中取出一小段极细的银线,与那残片上的绣线别无二致,推到他面前。“臣设法查过,此线乃宫内绣坊用线。上月,绣坊三等宫女李三娘,其乡间胞弟突然还清积年赌债,并于城中盘下一间铺面。李三娘籍隶苏州,擅双面异色绣,其母舅便是苏州绣工。”
萧齐玄的目光在那银线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我:“你动作倒快。”
“仅为自保。”我语气依旧平静,“此外,典礼之前,有宫人假传太后口谕,命臣向在场三品以上女眷逐一敬茶。传话者,约五尺二寸身高,带豫地口音,右脚微跛。殿下若有余暇,或可查查近日,何人出手突然阔绰。”
萧齐玄收起残片与银线,“明日的课,闻卿打算怎么讲演?”
“回殿下,臣计划让皇上习得算数、地型,需要殿下将京城边城军中绘制地型在誊绘一份和漕运清江闸段出入明细,臣有妙用。”
“可”萧齐玄将腰间令牌扯下放到桌上,而令牌正中仅刻一篆字“玄”。
“凭此令,可出入弘文馆、翰林院,调阅典籍及六部非机密文书。”他顿了顿,补充道,“亦可凭此,令本王麾下三人,为你置办一些器物,也可保先生无恙。”
我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去接:“殿下此举……”
“下注。”言简意赅。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略一停顿,侧脸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中显得轮廓分明,“闻先生今日殿前所言,甚好。但仍需记住,在这宫阙之内,至柔之水,亦可溺人于无形。令牌收好。本王,拭目以待。”
萧齐玄离去后,我拿起那枚乌木令牌,木质温润,却隐隐透着金属的凉意。旋即,目光落于案头。
一名内侍无声步入,将一册厚而古旧的账本,轻轻放在案头。
封皮手书:《漕运清江闸段出入明细·永昌六年至九年》。
账本下,压着一张素笺,其上仅有一行筋骨峻挺的字:
“先生以为,此账当从何讲起?”
我看着这行字,这哪里是问课,分明是问政,是问心,是问路。
直接讲账?枯燥数字,莫说十岁孩童,便是朝臣也昏昏欲睡。
更遑论,周谨那些“耳报神”定在侧,字字句句皆可罗织罪名。
须得“化账为局”。将这本死沉沉的账册,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孩童也能触碰和参与的“江山模型”。让知识,藏于故事与游戏之后;让机锋,隐于天真的发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