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损”端托盘沉了下去。

萧明稷小脸皱起。

“但若不开此河，”我将刻着“漕运快”、“省纤夫钱”的两个砝码放入“益”端，“每年漕船拥堵，损耗增加，纤夫因拉船过闸伤病者众，亦需抚恤。”

“益”端缓缓下沉，天平摇晃，近乎平衡，但“损”端依旧稍重。

萧明稷盯着那微微倾斜的天平。

幼帝伸出小手，想从“损”端拿走“万两银”，又停住；想从“益”端加上砝码，却发现没有更多。“朕……朕不知道。好像开了不好，不开也不好……”

“陛下圣明。”我温声道，“这便是治事之常情。极少有百利无一害的妙策，多是各有利弊，如同这天平，需仔细称量。称量时，不仅要看朝廷得失，更要看百姓损益。方才陛下犹豫，便是仁心。”

看到幼帝因“怎么做都不对”而有些气闷，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

“陛下不必苦恼。前人遇此两难，也曾想过一些法子，虽不能尽善尽美，或可稍解其困。好比这锦囊中的旧闻。”我抽出一张卡片，“譬如前朝，曾统一规定漕船用量之斗，全国一般大小，并烙上官印。此斗称为‘官斗’，可防大斗进、小斗出之弊。”

又抽一张：“又如，有能臣定下规矩，收粮、过秤、入库，需由三班不同的人手，各持一联单，数目对上方可。彼此监督，账目便难做手脚。”

萧明稷听得眼睛发亮：“这个好！三班人对数，谁错了都能发现！”

“正是。”我收起锦囊，“陛下，治大国如理小鲜，亦如看这本账、管这道闸。天地之势（地理）、钱粮之数（算学）、百姓之苦（仁心）、规矩之法（制度），皆在其中。今日我们看的是前朝旧账，想的是普世之理。他日陛下亲政，无论遇到何种难题，愿陛下皆能记得今日这天平——看清局势，查明数目，权衡利弊，然后，设下规矩，抚恤民生。”

我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清晰而缓慢。

幼帝萧明稷端坐在那架小小的天平后，清亮的眼神在那些代表利弊的木砝码上流连，稚嫩的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思索的神情。

课后，周谨等人立即收拢卷册笔墨，草草行礼后便匆匆退出暖阁，那背影紧绷，带着一股急于去向某人禀报什么的仓皇。

他们的“起居注”上，不知会如何描绘这场“不伦不类”的御前授课。

殿内只剩我与萧齐玄二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斜照的日光中清晰可见。

“闻先生今日这授课之法，倒是令人耳目一新。”萧齐玄起身，踱至书案前，目光落在那架天平上，久久未动。“‘看清局势，查明数目，权衡利弊，设下规矩’……十六字，道尽理政精髓。然则，”他缓缓抬眼看我，眸色深沉，“这世间的‘弊’，有许多并非如银钱、田地这般有形有质。它们散于陈年旧规的字里行间，缠于盘根错节的人情脉络之中，如同这账目之上，那‘说不清’的缘由。改革之舟欲行，如何勘破这些‘无形之弊’？”

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平稳：“殿下，无形之弊，需以有形之法破之。臣有一策，名曰‘试点’。”

“试点？”萧齐玄眉峰微挑。

“不错。择一处‘水流’相对可控之河段——譬如，清江闸。不骤改全局，仅在此一处，行新法：统一量具，明定流程，独立核算。以半年为期。”

我稍顿，继续道：“然后，以事实为据，以数目为凭。半年之后，新法究竟省时几何、节银几何、增运几何，一笔笔、一项项，如同今日这账目与天平，明明白白，列于朝堂。届时，那些‘无形之弊’、‘说不清’的缘由，在清清楚楚的数目面前，还能藏于何处？反对者，又将何辞以对？试点功成之日，便是新法推行阻力最弱之时。”

萧齐玄蓦地转身，目光如电，牢牢锁住我。

暖阁内一时寂静，唯闻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好一个‘试点’。以实破虚，以点窥面。”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钤有摄政王小印的手令，轻轻压在那本漕运账册之旁。“清江闸段漕运革新事宜，即由你主理。拟定新规，督导施行。我要在半年后，看到你所说的——清清楚楚的‘事实’与‘数目’。”

我双手接过那封手令。帛纸轻薄，墨迹犹润，其分量却重若千钧。

“臣，”我肃容，躬身，“定不辱命。”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旋即，转身离去，玄色衣袍拂过门槛，消失在暖阁外明亮的天光里。

我独自立于殿中，窗外日影已微微西斜。

案上，天平犹在，砝码散落，地图上墨线蜿蜒，一切如同孩童游戏过后的残局。

然，关乎国运、权势与生死，刚刚，落下了第一枚真正沉重的棋子。

我上前，缓缓卷起地图，收起天平和那些小木块。指尖拂过那本摊开的账册，上面“永昌七年”的数字依然刺眼。

暗处的对手，恐怕快要坐不住了。

而我，已在他们面前，在幼帝心中，在摄政王手里，埋下了一颗名为“数目”、“事实”与“权衡”的种子。

静待其生根，亦静待其，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