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东暖阁内，晨光被精雕的棂花窗割成细密的格栅，投在澄亮的金砖地上。
幼帝萧明稷已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衮服沉重，眼神却清亮，带着掩不住的好奇，望着门口的方向。
我步入暖阁时，目光掠过殿内众人。
摄政王萧齐玄斜靠在一张紫檀太师椅上，手边一盏清茶雾气袅袅，姿态闲适，像一头假寐的猛虎，将整个暖阁的气场无声地拢在身周。
书案另一侧，翰林院侍读学士周谨领着两名绿袍的低阶翰林垂手侍立，面前小几上笔墨纸砚齐备，是用以记录“君前起居、经筵讲论”的草稿位。
见我进来，周谨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落在我带来的一个木制托盘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我将托盘放在书案空处，掀开盖布。里面并非经卷，而是：一幅手绘的、墨线清晰的清江闸周边水陆形势图，几个代表粮船、银两、民夫的小木块，以及一架精巧的木质小天平，天平两端各有一个小托盘，旁边散落着数枚刻着“益”、“损”、“快”、“慢”、“费银”、“扰民”等字样的小木砝码。
“陛下。”我向御座行礼。
“闻师不必多礼。”幼帝的声音尚带童音，却努力端着沉稳，眼睛已黏在了那些物件上。
“谢陛下。”我直起身，迎着小皇帝探究的目光，开门见山，“今日，臣不讲《尚书》，不读《春秋》。臣请陛下，与臣共解一本‘账’，观一方‘水’，断一桩‘事’。”
“荒谬！”一声低喝骤起。
侍读学士周谨已然一步跨出，先向御座及摄政王方向一揖，随即转向我，面色沉肃：“闻先生！此乃文华殿，天子进学、养浩然正气之所！当以圣贤微言大义为根本，以经史子集为圭臬。岂可效仿市井商贾，搬弄此等锱铢俗物、匠作之器，亵渎清听，乱陛下向学之心？”他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我的托盘，“此等奇技淫巧，于圣人之道何益？于治国安邦何补？臣恳请殿下明鉴！”
暖阁内霎时一静。
幼帝脸上的好奇僵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叔，又看看我。
我不急不缓，从托盘上拿起那卷地图，在案上徐徐展开，指尖点在图上一处关隘。“陛下，周学士言此乃‘俗物’。然此处名为清江闸，乃南北漕运咽喉。天下赋税，江南十之七八，经此闸北上，输入京师，供养百官，赈济四方。陛下手中一碗羹，身上一寸缕，或皆源于此‘俗物’流转。今日，臣便请陛下，看看这‘碗中之羹，身上之缕’，究竟从何而来，因何而贵，又当如何使之通达无碍。此图其表，民生其里。陛下，可愿一观？”
“朕要看！”幼帝立刻应道，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周学士。”萧齐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暖阁内所有细碎的声响瞬间消失。他眼皮都未抬，只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拨弄着浮叶，“陛下既有兴致，便让闻先生示下。尔等之责，”他顿了顿，目光若有实质地扫过那几张记录用的纸页，“乃是‘如实’、‘完整’地录下殿中一切言行。可明白了？”
“……臣，遵命。”周谨咬牙退下，脸色铁青。
回归到课堂。
“陛下请看，此乃清江闸，”我的指尖在地图关隘处重重点了一下，“漕船自南而来，满载粮米。为何非得挤过此闸，不能绕道？”
萧明稷盯着地图，摇摇头。
“因为此处两边是山，地势最低，犹如门闩。”我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高低，“水往低处流，船顺水行。若绕道，要么翻山越岭——船不能行；要么另开河道——耗资巨万，劳民伤财。此乃‘不得不为’，天地生成之势也。” 我略过“地理”一词，只用最直白的话描述。
小皇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我自怀中取出那本《漕运清江闸段出入明细》，翻到永昌七年。
“陛下，我们玩个‘找不同’的游戏可好？看这两行数。”我用手指指着账目，“这一年，江南大旱，粮船比往年少了三十艘。可同一年，这清江闸的修闸银、闸丁工食银，反倒比往年多了两千两。船少了，活儿轻了，花的银子却多了。陛下觉得，这是何故？”
我将两组数字并排写在旁边备好的白板上，异常醒目。
萧明稷皱起小眉头，盯着那数字，喃喃道：“是呀……船少了，闸工也该清闲些，为何工钱还多了？”
他抬起清澈的眼睛，充满困惑地看向萧齐玄：“皇叔，这账……是不是记错了？”
周谨的记录笔尖猛地一顿。
萧齐玄深深看了我一眼，缓缓道：“账目是户部存档，白纸黑字，当是不会记错。至于缘由么……闻先生，你如何看？”
我躬身：“回陛下，殿下，臣也不知。或许是那年闸体损毁格外严重？亦或是闸丁格外辛劳？账簿只记数目，不记缘由。臣只是觉得，这‘不同’颇为有趣，便呈于陛下御览。” 我语气平淡，毫无指责之意，只是陈述“有趣”的事实。
周谨的脸色更加难看，却无法驳斥——我未言贪墨，只问缘由。
“账目之奇，暂且放一放。”我移开账本，将那架小天平推到萧明稷面前，又将几个木块木砝码摆开。“陛下，方才我们看了‘不得不为’的天势，看了‘说不清’的账目。现在，我们试试做一回‘当家人’。”
我拿起一个刻着“开凿月河，以利漕运”的木块。“假设您是主管此事的官员。有工匠提议，在闸旁另开一条小河道（我指着地图上一处），作为备用，可分流船只，让漕船通行更快。您批不批？”
萧明稷犹豫：“若能让运粮更快，自然是好事……”
“然，开河需银一万两。”我将刻着“万两银”的砝码放入“损”端托盘，天平明显倾斜。“需占用河边五十户农家的菜园。”我又放上一个“占民田”砝码。“还需征集五百民夫干两个月，这些民夫本可在家耕种。”再放上“误农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