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萧齐玄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而一直被内侍小心护在身旁、好奇张望的幼帝萧明稷,却驻足将这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里。
他看看那跑开的男孩,又看看我,小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似乎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怜悯”与“给予”,并非只是书上的词汇。
我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跟了上去。
平安驿的“上房”,不过是一间稍大、墙壁未渗水的屋子。
地面铺着潮气的草席,一张瘸腿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椅子。
油灯如豆,在穿堂风中摇曳,将我和幼帝萧明稷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萧齐玄带着刘知府等人,在用过简陋晚膳后,便顶夜雨去视察堤防。
他离开前,只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的托付与沉重,清晰分明。
屋内只剩我与小皇帝,及门外两名侍卫。
白日喧嚣、泥泞、惊险,仿佛被关在门外,只剩满室潮湿的寂静,和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萧明稷换了普通棉袍,坐在对面,小腿悬空轻晃。
他低着头,手指反复绞着衣角。许久,才抬头,眼中满是困惑。
“闻师,”他声音很轻,“刘知府他们说的,好像都很好。粥棚,医寮,堵口……数字我都记得。”
我点头。
“可是,”他眉头皱紧,“那个老爷爷朝地上吐口水,眼神好凶。还有扔石头的小哥哥,他看刘知府他们的样子,好像……恨不能咬他们。那些排队领粥的人,也不笑,不说话,就低着头……他们为什么不高兴?刘知府不是说,朝廷在救他们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那个小哥哥拿石头砸人。刘知府说要打死他,抓他阿婆。皇叔没说话,你……你为什么不让人抓他,还给他点心?先生教过,‘不教而诛谓之虐’,但也说‘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他犯了错,不该罚吗?”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边。
木窗缝隙外,是漆黑的夜,斜刮的雨丝,远处堤坝上隐约的火光,更远处,是被洪水浸泡的、深不见底的土地。
“陛下,”我转过身,站在窗边阴影里,“您记得今日下车时,脚下踩的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