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稷一愣:“是……很软很黏的泥,差点滑倒。”
“是泥泞。”我道,“刘知府他们跪拜处,官袍下摆干净。那扔石头孩子的脚,陛下可看到了?”
幼帝回想:“光着,又红又紫,有口子,在泥水里泡着。”
“不错。”我缓缓道,“陛下踩着的泥泞,只是湿滑。那孩子赤脚踩的泥泞,里面有碎瓦砾,有冻死的水虫,有腐败秽物,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走刀尖。他和他阿婆,还有外面排队的人,可能已在那样泥泞里,走了很多天,等了很久。”
我走回桌边,看着灯焰:“刘知府汇报的粥棚、医寮、堵口,或许数字不假。但陛下可否想过,十七处粥棚,每日两餐,每人碗里究竟多少米,多少水?三所医寮,有多少药材,能给多少人看?堵口合拢七成,剩下三成何时能合?合拢前,还有多少田地、房屋泡在水里?刘知府及属官,可曾踏入灾民聚集的泥地半步?可曾亲手摸过粥的稀稠?可曾问过生病的老阿婆,哪里疼?”
萧明稷被问住了,小脸绷紧,眼神认真起来。
“至于那孩子……”我叹了口气,声音放缓,“陛下觉得,他为何恨?恨到用石头砸那些穿干净官服的人?是因天生顽劣?臣给他点心时,他先说‘谢谢大人’,然后才是‘有吃的了’。一个饿极的孩子,拿到食物第一反应是道谢,说明他原本并非不懂礼、不知畏惧的蛮童。”
我停顿一下。
“他恨,是因失去父母家人,唯一阿婆病重,无医无药。他每日在泥水里跋涉,领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看那些口口声声‘救灾’的官员衣着光鲜、远离泥泞,听他们说着他听不懂的、天花乱坠的‘功绩’。他心中悲苦、绝望、不解,堆到无法承受,于是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用他唯一能想到的方式,砸向那些他眼中‘造成’这一切的、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我看着幼帝的眼睛:“陛下,刑罚是为惩恶,更为扬善,为止乱。若不分情由,只因他掷石惊驾,便当场格杀,或严刑拷打,在那些与他处境相似的灾民眼中,看到的是什么?他们会看到,朝廷不仅救不了他们的命,还要因他们一时激愤,夺走他们孩子的命。这不是止乱,是添乱,是往沸油锅泼水。今日杀一童,明日或就有人被逼到绝路,聚众哄抢粥棚,冲击官衙。到那时,又该如何?杀十人?百人?杀得过来吗?杀完了,洪水就退了?人心就安了?”
萧明稷屏住呼吸,小拳握紧。
“臣不让人抓他,给他点心,不是纵容,是先解其急,安其心,更是察其情。”我继续道,“让他知道,朝廷里来的人,不全是只会说漂亮话、站在干净处发号施令的。也有人看到他的赤脚,他的眼泪,他生病的阿婆。让他知道,愤怒和石头解决不了问题,但或许……好好说话,活下去,还有一丝希望。”
我重新坐下,与幼帝平视:“陛下,为君者,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但这权柄,最重,也最易伤人伤己。用之当,可定国安邦;用之不慎,则离心离德。今日之事,若依刘知府,立威杀人,简单痛快。但后果如何?若依臣之见,看似纵容,实则是在一片绝望的泥潭里,投下一颗名为‘体察’与‘存恤’的石头。这颗石头或许小,但它激起的涟漪,或许能让一些人相信,陛下和朝廷,是真的想来看看他们到底过得怎样,而不是仅仅来听一场完美的汇报。”
窗外雨声渐沥。屋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
萧明稷久久不说话,低头看自己干净柔软的靴尖,又仿佛透过靴底,看到白日无尽的泥泞和那些赤红的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眼中困惑未散,却多了一丝沉重的明悟。
“朕……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声音很轻,却认真,“父皇……还有皇叔以前教我看的史书,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原来,‘水’冷了,冻了,也会变成能砸伤人的冰。皇叔和闻师带朕来这里,就是要朕亲眼看看,这‘水’是冷是热,是清是浊,对吗?”
这孩子,领悟得很快。
“陛下圣明。”我颔首,“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压不如导。识其性,察其情,顺其势,方能导其利,避其害。今日所见,无论是刘知府漂亮的汇报,还是老人不屑的唾沫,孩子愤恨的石块,灾民麻木的眼神……都是这‘水’的性情,是奏章上看不见的真实。陛下能看见,能思索,便是为君之道的第一步。”
萧明稷重重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脸上褪去些孩童天真,多了几分君王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