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稷跟着内侍离开,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间渐起的风声。
屋内只剩下我和萧齐玄。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杯我喝了一口的温水上,又抬眼看向我。
“他能有这份心,是好事。”他忽然开口,话锋一转:“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过分的依赖与牵挂,对帝王而言,有时是负累,更是软肋。这个道理,你比他更懂。”
“臣……明白。”我垂下眼,低声应道。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萧条破败的驿馆院落,才道:“你的手,还要多久才能握笔?”
“陈太医说,肩骨愈合最慢,若要提笔书写,至少还需半月,且不能久持,不能用力。”我如实回答。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口述便口述吧。刘文焕历年贪墨的脉络,已大致理清。与他勾结的几家漕帮、米行,证据也在收网。京城那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我们都清楚,京城那边,秦岳绝不会坐视不理。
“殿下,”我斟酌着开口,“小陛下近日所学所思,颇有进益。他对民间疾苦、吏治之弊,已非纸上谈兵。或许……可让他参与一些不甚紧要的文书整理,或听一听案情摘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胜过万卷书。”
萧齐玄回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你倒是时时不忘教导之责。”
“在其位,谋其政。此乃臣之本分。”我平静答道。
他点了下头:“本王会考虑。”说完,他走向门口,在门帘前停下,背对着我,补了一句,“秦岳在汴州的眼线,比本王预想的藏得更深。你近日少在窗边走动,汤药饮食,陈太医会亲自查验。”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帘外。
我独自坐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室内,手中的温水再次凉透。
时间在药汁的苦涩与伤处的隐痛中悄然滑过。
堤坝上昼夜不息的号子声与夯土声,终于在某日黄昏停歇。
主决口被宣告“封堵完毕”。
驿馆厢房内,陈太医正替我拆解胸肋间层层缠绕的绷带。
肋下的闷痛已大为缓解,左肩胛处仍用薄夹板固定着,手臂可以缓慢活动,但提笔、举物仍是奢望。
“骨头愈合得尚可,内里经络淤塞,气血两亏,仍需切忌用力,更不可受寒受累。”陈太医低声叮嘱,目光谨慎地避开我,“肩胛处尤须小心,再有一次错位,恐怕……”
“我明白。”
我能下地行走了。左肩的固定带束缚着行动,也成了一种无时不在的提醒。
幼帝萧明稷每日前来,小脸上没了前些日子的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阿兄,赵将军说,堤是堵上了,用的料太杂,夯得也不实,这几日又连降小雨,新堵的堤段就开始渗水,好几个地方往外冒浑汤。”他趴在桌边,声音越来越低,“还有……粮。官仓放出来的粥,越来越稀了。皇叔已经下令缩减守军口粮,匀给筑堤民夫,可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胳膊弯里:“朕听见皇叔昨夜发了好大的火……摔了杯子。因为有人上报,说下游两个县,已经有灾民开始冲击米铺了……还说,都是因为‘朝廷救灾不力,只知在驿站空谈’……”
粮食短缺、人力匮乏、民怨滋生、河道脆弱……任何一处再次决口,都将是灭顶之灾。
门外脚步声传来,萧齐玄掀帘而入,身上带着室外料峭的寒意,玄袍下摆沾着新鲜的泥点。
“能走动了?”
“慢行无碍,只是左臂仍不得力。”我如实道。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和远处隐约可见、如同疲惫巨兽般匍匐的新堤,沉默片刻,忽然道:
“新堵的三十里堤段,昨晚有三处渗漏加剧,有一处出现了巴掌宽的裂缝。加固的民夫,因粮食不足,已有近百人累倒或偷偷逃走。”
他转过身,目光如冷铁:“刘文焕及主要党羽的罪证,已基本收网。但眼下杀他,于事无补,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影响最后这点人力物力的调用。”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讥诮与寒意:“京城那边,秦岳的奏章一日数封。最新的消息是,他联合了几位御史,准备以‘处置失当,延误救灾,致民变丛生’为由,逼太后下旨,召本王回京‘述职’。”
他言语里压着的怒气终于渗了出来:“他这是,等不及本王在这里被拖垮,要直接釜底抽薪了。”
“殿下,”我缓缓开口,“眼下最要紧的,是堤坝和民心。朝堂攻讦,只要堤不溃、民不反,便只是无根之木。当务之急是摸清底数:余粮究竟还能撑几日?最危险的堤段在哪里?疏通漕运,最快能从哪里打开缺口?”
“你说得倒是轻巧!”萧齐玄猛地转身,连日焦灼让他的耐心濒临极限,“本王何尝不知?可勘验堤防需徒步泥泞险地,清查粮储需直面地头蛇的刀口,疏通漕运更要与亡命水匪周旋!这些事——”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刮过我固定在胸前的左臂和苍白的面容:
“是你现在这副样子能做的吗?你连笔都提不稳,除了在这榻上动动口舌,还能如何?!”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刺穿我连日勉力维持的平静。
我缓缓抬起右臂,指向自己僵硬的左肩,声音干涩发紧:“殿下是觉得,臣此刻,除了动动口舌,已是一无是处的累赘了,是吗?”
“本王缺的是能在泥水里开路的刀!是能扛事、能拼命、能镇住场面的实干之人!不是只能躺在病榻上指指点点的谋士!”他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隐现。
我听着,最初的寒意竟慢慢褪去,化作一片冰凉的清明。
原来如此,我以为是为了让我安心养病而减少打扰和信息往来,却变成捅在我心上的“刀”。明路已指,方向清晰,可他如困兽般的目光,却只死死盯在我这个“无用”的麻烦身上。
我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刺骨的嘲讽:“殿下可还记得,当初为何会应允一个来历不明、甚至……身负不可言说之秘的人,留在陛下身边?”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他厉声打断,眼中风暴骤聚,“你留在此处好生养伤,外面的事,本王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