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安排？”我唇边的笑意更深，眼里蓄满泪水，“殿下的安排，就是坐视堤坝日渐溃烂，粮仓日渐空虚，然后带着稷儿遵从旨意退回京城，去向太后和满朝衮衮诸公解释，摄政王已经亲临，一事无成，徒留骂名？！”

“闻景！”他猛地逼近一步，威压如山倾覆。

我也仰头迎上他震怒的目光，用尽力气压低声音，字字如刀：

“就因为我是女子，萧齐玄，你便如此看轻我，就认定我只能是累赘？！”

“你——！”他脸色剧变，眼底的怒火瞬间被巨大的惊骇取代。

在我话音落下的同一瞬，玄色衣袖猛地拂过，那只布满新旧伤痕与薄茧的大手已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力道之大，将我后半截话语与呼吸一同堵了回去。

“你疯了？！”他压低的怒吼近在咫尺，气息喷在我额前，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真实的恐惧，“这种话也敢出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隔墙有多少耳朵？！”

窒息感与左肩撕裂般的痛楚一同袭来。

我猛地抬头，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在了他死死捂着我唇的虎口上！

“呃——！”

萧齐玄闷哼一声，剧痛让他本能地想缩手，可那只手只松了一瞬，反而更重地压了下来——仿佛要用疼痛镇压我的反抗。

我咬得更狠，牙齿深深陷进他的皮肉，直到尝到更浓的血腥。

我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不肯闭上。

他震惊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个一向冷静克制的“帝师”，此刻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撕咬反抗。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怒、难以置信、痛楚，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猛地抽回了手。

虎口上，两排深深的齿痕正汩汩渗血，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

他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又抬眼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辨。

我剧烈地喘息着，唇边沾着他的血，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那又如何？我这条命，从决定踏入京城那天起，就没奢望能全须全尾地善终！殿下以为，我为何甘冒奇险，整天提心吊胆留在一个随时能置我于死地的人身边？为荣华？为权势？”

胸口那团又酸又涩的东西几乎炸开：

“是因为我曾以为，殿下您，和他们不一样！我以为在您眼中看得到苍生疾苦，心里装得下江山社稷！我以为您既有魄力用我这样不容于世的‘异类’，便敢用一切可用之人，行一切当行之事！可现在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不下喉间的哽咽：

“原来是我一厢情愿看走眼了。现在，您把我当作个易碎的瓷器一样锁在这里！您怕我死，怕我伤，怕我的‘秘密’泄露牵累于您——可您就不怕堤坝彻底崩溃？不怕灾民揭竿而起？不怕稷儿将来，要面对一个您因顾虑重重而错失挽救时机、以致千疮百孔的江山吗？！”

“你放肆！”他脸色铁青，低喝声中带着被戳中心事的惊怒。

“我是放肆！”泪水夺眶而出，我却笑得更厉害，“可殿下似乎忘了，当初是您亲口说的——‘我要的是一把能劈开沉疴积弊的刀，不论它是什么模样’！现在刀就在这里，您却嫌它不够体面、不够顺手，甚至……不够像一把‘男人该用的刀’！”

最后几个字，如同最清脆的耳光，响亮地甩在我与他之间的空气里。

萧齐玄脸上的震怒僵住了，化为一种混杂着错愕、狼狈与某种更深沉难言的复杂情绪。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动摇。

“我并非……”他喉结滚动，试图辩解，目光扫过自己尚在渗血的虎口，又落回我脸上，最终哑口无言。

“殿下不必解释。”我打断他，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与嘴边的血渍，动作粗粝，“我都明了。殿下有殿下的顾虑，有殿下的不得已。”

我慢慢走回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绝望之上。

左肩的隐痛此刻无比清晰，但更刺耳的是窗外隐约传来的、如同困兽哀鸣的河水奔流之声。

“可是殿下，”我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若连您都不敢破格用该用之人，不敢在危急时刻行非常之事，这天下，还有谁敢？若连您都要向那些陈腐的规矩与偏见低头，那稷儿将来……又该以何为榜样，去面对这积重难返的世道？”

屋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我转过身，目光已恢复了平静。

“殿下，您缺的不是一把能在泥水里劈砍的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缺的，是握刀的手，能看清该劈向何处的眼。若殿下还愿信我一分，臣请愿往堤上一观。此身虽残破，但双眼尚明，双足尚可行走。或许……能为您看出些坐在此间永远看不到的关窍。”

萧齐玄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权衡的静默。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自己虎口上那圈渗血的齿痕，终于极缓地开口，声音沙哑：

“……明日卯时，本王会亲赴堤上巡查。”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我仍被固定的左肩，最终沉声道：

“你若执意同往……那便，跟来。”

语毕，转身拂袖而去。

玄色衣袍带起的冷风卷入，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

我独自立在屋中，看着他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唇齿间仍残留着他鲜血的锈味。肩上的伤痛与心中的激荡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冰冷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