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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铁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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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沉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闷痛,盘踞在左肩深处,随着心跳向四肢扩散出冰冷的麻痹。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的,只有灯盏将尽时那圈昏黄的光晕,和光影里浮动的尘埃。鼻腔里是潮湿木头朽坏的气味、劣质墨汁的酸苦,还有……一丝怎么也无法散去的、铁锈般的血腥,和我自己身上越来越浓的草药腐朽气。

我伏在桌上,脸颊贴着粗糙冰冷的木面。右臂早已麻木,左手被固定带悬吊在胸前,僵硬得像不属于我。试着动了下手指,牵动肩胛,那沉钝的痛瞬间尖锐起来,激得我一阵闷咳。

喉咙发痒,腥甜上涌。

我猛地侧身,用未受伤的右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爆发,带着撕裂般的痛,震得眼前发黑。不知咳了多久,那股劲儿才平息。

我慢慢放下手,借着昏光看去——掌心湿漉漉的,不是汗,是暗红的、触目惊心的血,在我苍白瘦削的指间,显得格外狰狞。

又咳血了。

陈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先生,您这身子……再这么熬下去,不是左臂废不废的问题,是命……”

我闭了闭眼,将染血的手在身侧肮脏的衣料上蹭了蹭,试图抹去痕迹,也抹去心头那一瞬间掠过的、冰冷的虚无。

不能想,不能停。

堤还没固,人心还在浮,工部那些鬣狗还在外面逡巡。

我需要这道堤立住,需要这“筋骨”之法证明我的价值。

在他找到更顺手、更“安全”的刀之前,我这把已经豁了口、沾了血的,还不能断。

撑着桌沿,我用尽力气,一寸一寸,将自己从桌面上剥离。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在拖动锈死千年的刑架,骨头摩擦着骨头,发出无声的呻吟。

冷汗瞬间湿透里衣,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起更剧烈的寒颤。

“先生!”草帘被猛地掀开,陈太医端着药碗冲进来,看到我的脸色,倒抽凉气,“您这……又咳了?快让下官看看脉象!”

“不必。”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打断了他。接过那碗浓黑如墨、气味冲天的药汁,看也不看,仰头灌下。

极致的苦涩灼烧食道,带来痉挛,我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恶心。

“堤上……东南三里接缝,灌浆满三日了,今日需敲击验看。昨日那批石灰的活性数据,给我。”

“先生!王爷吩咐过,您必须静养!”陈太医急得跺脚。

“王爷吩咐的,是守住这道堤。”我抬起眼,看向他。

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形销骨立,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大概与游魂无异。

我的眼神必须冷静,必须坚定。“把数据给我。然后,去堤上。”

我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辰时的堤坝,笼罩在铅灰色的、令人窒息的天光下。

连日的冷雨暂歇,但河水依旧浑浊不堪,在加固后的堤脚呜咽奔流,像头被困的、满心不甘的凶兽。

我裹着厚斗篷,拄着木杖,在两名亲卫无声的随护下,沿着新筑的堤段缓慢移动。脚下是未干的泥泞,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起时带着粘滞的吮吸声,耗尽我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左肩的伤处随着步伐一下下抽痛,尖锐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冷汗不断从额角、后背渗出,被湿冷的河风一吹,寒意直透骨髓,牙齿都禁不住轻轻打颤。

我的目光牢牢锁在堤面上。

那灰白色的、由我亲手“调配”出的“筋骨”,在一片灰暗破败的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颤。

我时不时停下,用木杖底端,或艰难地蹲下身,用右手去叩击、抚摸那些断面。指尖传来的坚实触感,和叩击时沉闷扎实、再无空洞回响的声音,是这连日煎熬的地狱里,唯一的、微弱的慰藉。

“这里,”我停在东南段一处新旧堤坝粗糙接合的地方,指着那不甚平整的断面,对跟在身后的工匠头目说,气息因为虚弱而短促,“内部……可能有空腔,今日养护,多用米浆水……慢渗。记下。”

“是,先生。”工匠头目应着,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更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忧虑。我的样子,大概真的离死不远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协调的嘈杂声传来。

赵锋引着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青袍官员,面皮白净,三缕短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工部员外郎徐常庸。

他身后那几个“匠人”,眼神精明,步履扎实,一上来目光就黏在了灰白色的新堤面上,那打量货物的眼神,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下官工部员外郎徐常庸,参见王爷!”徐常庸快步上前,对着正从另一侧巡视过来的萧齐玄躬身行礼,语气热络得近乎夸张,“闻听王爷亲临险地,夙夜匪懈,督率万民,竟能力挽狂澜,下官钦佩之至!部堂大人闻之,亦深感欣慰,特命下官携京中数名精于水工的匠人,前来听候王爷调遣,襄助善后,务求此堤固若金汤,以竟全功!”

萧齐玄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防雨披风,下摆沾满泥点。

闻言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徐常庸一眼,目光在他身后那些“匠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不远处正扶着木杖微微喘息、向这边看来的我脸上。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才对徐常庸道:“徐员外郎一路辛苦。堤坝初稳,然隐患犹存,尚需精细养护。工部诸位既有心,可随赵锋,于外围观摩协助。一应调度,仍依本王号令。”

徐常庸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有预料,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王爷统筹全局,思虑周详,下官等自当谨遵钧命。”他话锋一转,目光“自然”地投向我,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这位便是献上固堤妙法的闻先生吧?果真是英雄出少年,气度不凡。只是……先生面色不佳,似有恙在身?可需下官唤随行太医?”

我微微颔首,声音因竭力保持平稳而更显低哑:“旧伤未愈,不得事。治水如医疾,贵在对症。新法初验,其理其方,尤需谨慎,万不可再出纰漏。”我把“再出纰漏”咬得略重,看着徐常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翳,心头冷笑。

徐常庸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翳,笑容却绽得更开,仿佛真心赞赏:“先生所言,实乃至理。正因如此,下官带来的这几位,皆是工部积年的老匠,经验丰富,或可参详一二,拾遗补缺,共襄盛举?”

“不必了。”这次是萧齐玄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将那层虚伪的客套彻底撕碎,“新法尚未经汛期最终检验,细节之处,闻先生自有主张。诸位匠人可于外围,观摩大略工法即可。核心之处,涉及军国重器,非诏不得擅窥。此乃本王职责所在,徐员外郎,可明白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与驱逐。

徐常庸面色微微一僵,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弧度未变,却骤然失了温度。

他迅速垂下眼帘,躬身道:“王爷思虑周详,雷霆独断,下官……明白。”

萧齐玄不再多言,对赵锋道:“安排徐员外郎一行住处。匠人活动范围,你亲自划定,不得逾越。”说完,他转身朝我走来,在几步外停下,目光落在我比清晨时更加苍白、甚至隐隐泛青的脸上,以及那即便倚着木杖也微微不稳的身形上,沉声问,声音只有两人可闻:“还能撑住?”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有审视,有衡量,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的情绪。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撑不住,也得撑给他看。

“工部此来,绝非助力。”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徐常庸一行,“你定的规矩,今日起,严格执行。人手,赵锋再筛一遍,最终你定。”

“是。”我明白。

工部的觊觎,已从暗处的窥探,变成了明处的威胁。

下午,核心工区被彻底隔绝,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

二十名被反复筛过、以军法和家族性命担保的军士匠人,站在我面前,脸上写满了紧张、恐惧,以及……在看到那“五两生米”的许诺时,骤然迸发的、无法掩饰的贪婪光芒。

我强撑着站在他们面前,萧齐玄如一座沉默的山,立在我侧后方。

“诸位今日立于此处,当知肩上所系,非止一堤一坝之固,更是汴州数十万生民存续之望,亦是尔等自家父母妻儿性命荣辱之托。”

我拿起那包石灰,手腕微微发颤,却稳而缓地,将其倾入清水之中。

“嗤——!”

刺耳声响中,白烟骤起,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清澈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翻腾、沸腾、膨胀,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转瞬间化作一滩浑浊滚烫的灰白浆液,如同地狱沸腾的毒池。

台下众人悚然动容,骇然之下,齐齐后退半步,脸上血色褪尽。

“此物遇水则沸,沾皮肉则烂,入口腹则穿肠蚀骨,神仙难救。”

我盯着那兀自翻滚冒泡的浆液,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如铁,“而使之与沙石相合,化为不破‘筋骨’的另一味关键,与此物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然此秘一旦外泄,我等今日所为,所筑非是保命之堤,而是催命之符;所耗非是沙石米粮,而是你我,乃至亲族颈上热血!”

我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惊惧、或震撼、或茫然、或贪婪的脸:“故,自今日起,尔等饮食起居皆在此区,与外界彻底隔绝。每日饭食,特供浓稠糯米粥,以保气力不辍。凡灌浆达标、养护得力、严守规程者,每日额外赏五两干燥生糯米,可自存,亦可经严查核实后,准予寄送家中亲人。”

“生糯米”三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台下死寂中炸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无数道目光骤然变得灼热,呼吸声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在遍地饿殍、粥厂清汤照影的汴州,这“五两生米”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家人眼中最后的光。

“然!凡泄今日所见所闻,乃至工艺流程只言片语于外者——”我抬手,指向旁边案几上那叠墨迹未干、按满红印的文书,“此乃生死状。签字画押,以军法为誓,以宗族为质。泄密者,依律,立斩!祸延父母妻儿,宗族连坐!”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远处汴河永无休止的呜咽,和棚内火把燃烧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如同丧钟的前奏。

萧齐玄此时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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