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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铁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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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的身影并未高大多少,但那股如山倾覆、如渊临头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每个人。

他甚至未看那生死状一眼,只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骨髓发寒,如坠冰窟:“闻先生之言,即本王之令。尔等性命、前程、家族荣辱,皆系于此一秘。可都听清了?”

“听清了!”众人凛然,齐声应诺,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签字,画押,按上鲜红的手印。一个个名字,一道道指痕,落在雪白的宣纸上,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与那“五两生米”的诱惑,共同编织成一道名为“忠诚”与“恐惧”的“铁幕”,轰然落下。

我看着这一幕,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

这“五两生米”,是吊着所有人拼命的胡萝卜,也是可能引来无数窥伺、引发无穷祸患的诱饵,更是系于这“铁幕”之上、最脆弱的绳结。我感到一阵更深的疲惫与寒意袭来,左肩的疼痛变得尖锐而持续,我不得不将身体更多的重量,倚在那根此刻显得如此单薄的木杖上。

工部来的几名工匠,包括那位名叫“鲁大”、身材魁梧、手掌布满老茧的匠人,被允许在赵锋划定的、远离核心区的外围“观摩学习”。

隔离区内的日子,在极度疲惫与高度紧张中缓慢流逝。我的状态每况愈下,咳血的间隔越来越短。萧齐玄偶尔会出现在棚外,隔着草帘,我能感觉到那道沉默的目光,但他从不进来。只是堤上的守卫,一日比一日森严。

第一次接触。

那日午后,石小七跟着队伍搬运处理过的石灰渣。他个子瘦小,一筐渣土压得他脚步踉跄。走到外围堆放处时,脚下被碎石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眼看要摔进那堆还冒着余热的灰渣里,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从旁伸出,攥住他后领,将他生生拽了回来。

是鲁大。

“小子,走路看着点!”鲁大松开手,嗓门洪亮,脸上带着一种粗豪的关切,“这玩意儿还烫着呢,摔进去可了不得!”

石小七惊魂未定,看着地上冒着热气的灰渣,脸都白了,忙不迭躬身道谢:“多、多谢这位大哥!多谢您!”

鲁大摆摆手,目光扫过他因长期饥饿而显得格外凸出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又瞥了眼他腰间那个空瘪的、用来装“奖米”的灰布袋(今日活未干完,还未得赏),叹了口气。他左右看看,迅速从自己怀里摸出半块黑乎乎的、掺杂着麸皮的杂粮饼,不由分说塞进石小七手里。

“拿着,垫垫。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光喝粥哪顶得住硬活。”他压低声音,语气自然。

石小七握着那半块粗糙却实在的饼子,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已经很久没摸到这么“硬”的干粮了。“大哥,这……这怎么使得……”

“叫你拿着就拿着!”鲁大虎着脸,随即又露出点“同是苦力人”的理解神色,“你们里头规矩大,吃的精细,可那粥水……不顶饿啊。还是这饼子实在。快吃,别让人看见。”

石小七再不敢推辞,背过身,狼吞虎咽地将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粗糙的麸皮刮着喉咙,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美的滋味。吃完,他抹抹嘴,看向鲁大的眼神已满是感激和亲近。

“大哥,您……您真是好人。我叫石小七,在里头搅拌组干活。您怎么称呼?”

“喊我鲁大哥就行。”鲁大咧嘴笑笑,看似随意地问,“搅拌组?那可是要紧地方。听说你们里头,如今顿顿都吃糯米粥?王爷真是仁厚。”

“是,粥挺稠的。”石小七老实点头,想起那浓稠的米香,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有些羞赧,“就是……就是不禁饿。不过每日干得好,还能有五两米赏,能寄给俺娘和弟弟……”说到家人,他眼神黯了黯。

鲁大了然地拍拍他肩膀,没再多问,只是感慨道:“有赏米就好,能贴补家里。不过啊,小七,光有米也不行。我听说你们那糯米,是特选的上好精米,要是再配上点里头特制的‘雪花面’一起煮,那香味,那滋补,啧啧,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体虚的人吃了最养人。可惜啊,那‘雪花面’金贵,怕是只有里头管事的匠师们才见过摸过吧?”

“雪花面?”石小七茫然,他从未听说过。

“就是白白细细像雪一样的粉末,听说神奇得很。”鲁大比划着,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和惋惜,“算了,那不是咱们该惦记的。好好干活,挣你的赏米要紧。快回去吧,让人看见你跟我这外人多说话不好。”

石小七懵懂地点头,心里却种下了一颗模糊的种子——“雪花面”,白白细细,金贵,养人。

第二次接触,是在两日后,石小七因活计出色,提前拿到了当日的“五两赏米”。

他捧着那灰布袋,像捧着全家的命,激动得手都在抖。躲到僻静处,他解开袋子,深深嗅了一口干燥的米香,眼泪差点掉下来。娘,弟弟,有米了……

“小七,领赏了?”鲁大的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带着笑意。

石小七吓得一哆嗦,慌忙将米袋藏到身后,见是鲁大,才松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笑笑:“鲁大哥……是,今日活干得快。”

鲁大走近,目光扫过他紧捂在身后的手,了然一笑:“好事啊。打算托官道寄回去?”

石小七点头,又蹙起眉:“嗯,就是……听说官道寄送慢,查得也严,俺怕……”

“是怕耽搁?还是怕……”鲁大压低声音,凑近些,“怕这好米,一路颠簸,到了你娘手里,折耗了,或者……被人克扣了?”

石小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被说中的惊慌。他确实听说过类似的事。

鲁大看他神色,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哥哥我……倒是认识个跑腿的,人可靠,专替咱们这些苦力往家里捎带东西,比官道快,也稳妥,就是……得私下给点跑腿钱。我看你实在,又孝顺,你要是信得过哥哥,我帮你问问?”

石小七的心怦怦直跳。更快,更稳妥……这对他是无法抗拒的诱惑。“真、真的?鲁大哥,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坏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鲁大语重心长,“咱们挣这点卖命米,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早点吃上,少受点罪吗?你放心,我那兄弟嘴严实得很。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石小七紧紧捂着的米袋上,带着点促狭,“你就这么白花花寄回去?不给你娘添点‘彩头’?我那兄弟可说了,最近有不少人,往家里捎那特制的‘雪花面’,听说就那么一小撮,掺在米里,煮出来的粥又香又厚,最是养人,身子弱的吃了,能添力气。你娘身子不是不大好?”

“雪花面……”石小七喃喃重复,想起鲁大上次的描述。金贵,养人,体虚的人吃了最好。他娘常年卧病,弟弟也瘦小……“可……可那东西,俺们碰不到啊。而且,闻先生说过,工地上的东西,尤其是白色的灰,有毒,不能碰……”

“有毒?”鲁大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那是不会用!砒霜还能入药呢!金贵东西,用法自然讲究。你说那白灰有毒,我信,可‘雪花面’是特制的,能一样吗?那是精米提的精华!算了算了,当我没说,你呀,就老老实实寄你的米吧。”他摆摆手,作势要走。

“鲁大哥!”石小七急忙叫住他,心里乱成一团。鲁大哥是好人,懂的多,他说的……也许是真的?那“雪花面”也许真的和石灰不一样?要是娘能吃上一口加了“雪花面”的香粥……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我……”他脸涨得通红,一咬牙,“俺信您!鲁大哥,您……您能帮俺问问,能不能……也弄一点点那‘雪花面’?就一点点,让俺娘尝尝……跑腿钱,俺从下次赏米里省出来给您!”

鲁大看着他眼中交织的渴望、恐惧和孤注一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又无奈的表情:“你呀……真是孝心可感。罢了,谁让我看你小子顺眼。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处匀一点点。你可把嘴闭严实了!”

“哎!谢谢鲁大哥!谢谢您!”石小七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

第三次接触,发生在又一夜的无眠之后。

对“雪花面”的想象,对母亲病体的担忧,对“更快更稳妥”寄送的渴望,以及连日来鲁大建立的“可靠、懂行、热心”形象,终于冲垮了石小七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也让他选择性遗忘了那日石灰入水沸腾的可怖景象,和生死状上淋漓的鲜血。

他悄悄从自己那袋珍贵的赏米中,倒出极小的一撮。又脱下白日穿的、沾了些许灰白砂浆碎屑的工作服,在衣角下摆处拼命搓揉。几点米粒大小的、质地特异的碎屑落入掌心。他将这点碎屑与生米混合,用一小块油纸仔细包好,紧紧攥着,仿佛握着全家人的希望和命运。

找到鲁大时,他脸色发白,手心里全是冷汗,将那轻飘飘的油纸包塞进对方粗糙的手掌,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祈求:“鲁大哥……求您,帮俺把这个……混在寄给俺娘的米里……就让俺娘也尝尝这……这加了‘雪花面’的官家精粮的滋味……俺娘病了,就想吃点好的……求您了!俺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鲁大接过那油纸包,入手微微一捏,眼底深处,那压抑已久的、冰冷的精光骤然一闪,快得无人能察。脸上却迅速堆起惯常的憨厚与为难,左右张望,低声道:“这……小七啊,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官家的东西,哪能乱动……”

“就一点点!鲁大哥,俺求您了!俺给您磕头!”石小七腿一软,几乎真的要跪下去。

鲁大连忙“扶”住他,叹了口气,仿佛被他的“孝心”彻底打动,迅速将油纸包揣入怀中,贴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体贴”:“罢了罢了,谁让我看你小子是个实在人,孝顺。就这一回,下不为例!我想法子,混在明日送出的米袋里。你可把嘴闭严实了,对谁也别说!说了,咱俩都完蛋!”

“谢谢鲁大哥!谢谢您!您是大好人!菩萨保佑您!”石小七千恩万谢,眼泪终于滚落,混合着鼻涕,狼狈不堪。他全然不知,自己递出去的,是怎样一件足以将他和他全家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东西”。

鲁大转身离去,摸着怀中那微硬的特异油纸包,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冰冷而深刻的弧度。实物样本,最关键的部分,终于到手了。虽然量少,但足以确认那灰白色“筋骨”中,确实含有“米”的成分!他几乎能想象到,京城的大人们收到此物时,脸上会露出的满意笑容。

至于石小七……一个愚蠢的、被利用完即可丢弃的棋子罢了。

然而,就在鲁大设法将油纸包秘密转移给同伙,准备利用次日民夫寄送家书的渠道混杂送出时,意外发生了。

工区外围,因连日高强度的劳作、粗糙的饮食、以及对“奖励米”分配细微不公的积怨,几名负责搬运集中寄送米袋的辅兵发生了口角,推搡迅速升级为斗殴。

混乱中,一个标有特殊记号的米袋被扯破,白花花的糯米混杂着少许灰白碎屑,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早已在附近徘徊、眼睛饿得发绿的一些老弱妇孺瞬间像闻到血腥的鬣狗,一拥而上,疯狂争抢!

“我的!是我的!”

“滚开!是我先拿到的!”

凄厉的哭喊、咒骂、厮打声交织成一片。

鲁大的同伙猝不及防,慢了一步,只抢回半袋混杂的米,其中是否还有那个致命的油纸包,已完全不可知。他面色惨白,仓皇退入阴影。

而抢到米的人中,有一个饿得几乎失去理智的半大孩子,他死死护住怀里抢到的一小把米,看也不看里面混着的灰白色异物,直接塞进嘴里,拼命地咀嚼吞咽,仿佛那是世间最甘美的珍馐,是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呃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端痛苦与绝望的惨嚎,陡然撕裂了黄昏相对平静的空气!

那孩子猛地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脸色瞬间涨成紫红,口鼻中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血丝的白色泡沫,整个人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疯狂翻滚、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

“死人了!官家的米有毒!毒死人了!!”

不知是哪个被吓破胆的妇人,发出第一声凄厉的、穿透云霄的尖叫。

恐慌,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又似燎原的野火,在瞬间轰然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事发区域,并向更远处蔓延!

“米里有毒!”

“朝廷发的米毒死人了!”

“快跑啊!官家要毒死我们!”

哭喊声,奔跑声,东西被撞倒的哗啦声,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

当夜,赵锋面色铁青,几乎是撞开草帘冲进我所在的指挥棚。我正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眩晕中挣扎,几乎虚脱。

“先生!外围出事了!有饥民抢了寄送的奖励米,吃了之后……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像是中了剧毒!流言已经炸了,都说……都说咱们的米有毒!”

我脑中“嗡”的一声巨响,强压下的腥甜直冲喉头,又被我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咽回。我猛地站直身体,眩晕让我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

“米?什么米?哪里来的米?!”我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前的、诡异的尖锐,“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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