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末将与经手核查的两名绝对亲信,还有……几位最早跟随闻先生处理原料的老工匠,他们清楚用了什么,但不知具体配比。”
“很好。”萧齐玄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似乎让他思路更清晰,“那几位老工匠,重赏,严令他们不得透露配比只言片语。但‘用了官府原本要丢弃的霉变米粮和工匠们的剩米汤’这件事,可以让他们在可信之人中间,‘感慨’出来。”
赵锋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不是本王的意思。”萧齐玄转过身,目光如电,“是事实。闻景闻先生,于山穷水尽之际,化废为宝,点石成金,以废弃霉米、残羹冷汤,铸就捍卫汴州之不破堤防,更为朝廷省下万石救命口粮,活民无数。此乃不世之功,亦是爱惜民力、体恤民艰之实证。”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将此功绩,连同省下粮秣的具体数目,形成详实文书。明日,以陛下名义,明发汴州各衙署、赈灾营地,乃至坊间。要让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堤坝是用什么守住的,他们未来一个月的口粮,又是从哪里省出来的!”
“那工部那边的攻讦……‘靡费粮食’之说?”赵锋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攻讦?”萧齐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攻。本王倒要看看,当他们弹劾‘闻景靡费万石精米筑堤’的奏章,撞上陛下明发‘闻景善用废弃粮秣,节省万石精米活民’的公文时,是谁在欺君,是谁在罔顾事实,是谁……其心可诛!”
用最光明正大的功绩,对冲最阴险卑劣的诋毁。将敌人攻击的靶子,变成彰显己方德行与功勋的丰碑。这是阳谋,更是对闻景心血最直接、最有力的捍卫。
“陛下那边……”赵锋看向门外。
“此事,正需陛下明发上谕。”萧齐玄眼中的寒冰稍融,掠过一丝复杂,“去请陛下过来。这功绩,该由他来昭告天下。这也是闻先生为他铺好的路。”
片刻后,萧明稷快步走入,脸上忧色未退。
萧齐玄没有迂回,将砂浆真相、省粮数目、以及自己的打算,清晰扼要地告知。孩子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看向内室门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疼与愈发炽热的崇敬。
“阿兄她……她从未说过……她总是说自己做得还不够……”孩子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她才是你的阿兄,是真正的帝师。”萧齐玄沉声道,将一份刚拟好的文书提纲递给萧明稷,“现在,稷儿,拿起你的印玺。将你阿兄的功绩,将她为你、为这汴州百姓省下的活命粮食,昭告四方。这不是请求,是她应得的,也是你作为君王,必须给予功臣的公正。”
萧明稷用力抹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接过提纲,小脸绷得紧紧的:“朕知道该怎么做!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阿兄的功劳!让那些想害她的人,再也说不出诬陷的话!”
“还有漕运。”萧齐玄看着他瞬间挺直的脊梁,继续道,“恢复漕运,疏通河道,保障那省下的一万二千石粮食及后续赈济能顺利抵达各处,此事关乎你阿兄心血能否真正惠及百姓。皇叔将其全权交予你,可能做到?”
“能!”萧明稷的回答掷地有声,“阿兄省下了粮食,朕绝不能让它烂在库里,更不能让漕路成了阻碍!朕立刻就去办!”
孩子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个素锦小袋,迟疑了一下:“皇叔,阿兄的这个锦囊……”
萧齐玄目光落在锦囊上,沉默一瞬,缓缓道:“这里面,或许有她应对‘米粮’之议的具体后手,或许有更深的安排。现在,你已知道真相,手握事实。这个锦囊,是你阿兄留给你的最后一道保险。皇叔不看了,由你自行决定,何时开启,是否开启。记住,你是君,她是臣,更是你的师长。你可以倚仗她的智慧,但最终的决定,需你用自己的眼睛看清局势后做出。”
这是更深层次的信任与托付。萧明稷紧紧攥住锦囊,重重点头,将它小心收回怀中,仿佛那不是一份计策,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力量。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萧齐玄独立窗前,远方天际已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公开功绩,反击诋毁,托付漕运……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政治机器开始沿着新的轨迹运转。但心头那块冰冷的空洞,并未被填满。
他转过身,再次走到内室门前。药味苦涩,呼吸微弱。
“闻景,”他对着门扉,声音低哑,却不再是最初的惶惑,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立誓般的坚定,“你省下的粮食,我会一粒不差地用到该用的地方。你应得的功勋与清白,我也会一样不少地为你争回来。”
“你教我看的,我看见了。你为这江山、为那孩子省下的,我也会替你守住。”
“所以,你必须醒过来。”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掌心轻轻按在了冰冷的门板上,仿佛能透过木板,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气息,“醒过来,亲眼看一看,你守住的堤,你救下的人,还有……你改变的事。”
夜色渐褪,晨光将至。
一场关于功绩、粮食与人心的话语权争夺,已悄然拉开序幕。
而躺在门内的那个人,依旧是这场无声战役最初的理由,与最终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