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泼不开的浓墨。

萧齐玄坐在外间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却透着一种近乎枯竭的僵冷。玄色的外袍随意搭在椅背，只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喉间一道旧年沙场留下的浅疤。灯火昏黄，在他深刻的轮廓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眼下的青黑与下巴上新冒出的、来不及清理的短硬胡茬，无声诉说着连日不眠的疲惫。

但真正让他僵坐于此的，不是疲惫。

是门内那一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是陈太医每隔半个时辰出来禀报时，那越来越凝重的面色，是心头那片自从在堤上接住那具轻飘滚烫身躯后，便不断扩散、冰冷刺骨的恐慌与……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他错了吗？

这个念头，在闻景咳出的鲜血染红他视线、在她倒下的瞬间，便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了他。

他以为的铁腕掌控，他以为的严密防范，他以为的“物尽其用”……最终换来的是她在众目睽睽下的燃尽与崩塌。她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他试图掩盖、试图忽视的问题，血淋淋地撕开，摊在他的权柄之下，摊在这浑浊的天地之间。

“王爷。”赵锋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肃杀。

萧齐玄眼睫未动，只从喉间滚出一个字：“进。”

赵锋推门而入，带来一身夜露寒气。他先瞥了一眼内室紧闭的门扉，才转向萧齐玄，声音压得更低：“徐常庸那边，闹着要见您，说要讨个说法，工部官员岂可无故囚禁。鲁大……嘴很硬，寻常手段撬不开，但已确认，其家小在京郊，半月前被一伙‘流民’冲散，至今下落不明。石小七招了，与您推测无二，是鲁大以‘雪花面’诱骗，承诺更快寄送家书。那个中毒的孩子……没救过来。其母哭晕数次，堤下流言，‘官家毒米杀人’已起，虽被弹压，但人心惶惶。”

一个个消息，冰冷而清晰地报上来，如同钝刀，一下下凌迟着空气。

萧齐玄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直到赵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因久未饮水而沙哑：“徐常庸要说法？告诉他，鲁大涉嫌勾结外敌、窃取军国重器、戕害民夫，证据确凿。他身为工部员外郎，督管不力，用人不察，嫌疑未清。让他想清楚，是要‘说法’，还是等本王将‘说法’递到都察院，递到御前。”

话语平静，却字字杀机。这是政治上的切割与反制，他将“泄密”直接定性为“通敌窃密”，将徐常庸从“监察”位置上拖入“失职”乃至“同谋”的泥潭。

“是。”赵锋眼中精光一闪，领命，但脚下未动，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迟疑。

“还有事？”萧齐玄终于抬眸看向他。

赵锋嘴唇动了动，像是难以启齿，最终抱拳道：“王爷，还有一事……是关于筑堤‘砂浆’所用物料。末将按您之前吩咐，彻查所有原料来源、消耗、及……实际配制过程。发现……”

“说。”萧齐玄的心莫名一沉。

“发现所用糯米，并非新粮，亦非官仓调拨的精米。”赵锋声音干涩，“是……是从各处粥厂、灾区临时粮囤中收集的，受潮霉变、已无法供人食用的陈腐糯米，甚至有不少是鼠咬虫蛀的仓底废料。磨浆所用的水……也非清水，多是工匠们每日食用后剩下的、已微微馊酸的米汤。”

萧齐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一道晴天霹雳轰击在他的心上。

陈腐糯米。馊酸米汤。

这就是她口中那“靡费粮食”、“其心可诛”的“糯米砂浆”？这就是工部、是徐常庸、是那些躲在暗处之人，不惜戕害人命也要获取“实证”、拼命攻讦的“奢靡之举”？

一股混杂着荒谬、刺痛与某种迟来钝悟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上。但在这寒意深处，一点冰冷的火星，骤然被点燃了。

“那些腐坏糯米，原本作何用途？省下的精米，又有多少？” 他打断赵锋的陈述，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猎鹰锁定猎物般的锐利。

赵锋一怔，立刻意识到王爷关注点的转变，迅速心算回禀：“回王爷，那些霉变糯米原已从粮册划去，预备丢弃或另作贱用。至于省下的精米……若按闻先生最初估算的砂浆用量，以及同期数万民夫、工匠的口粮消耗……前后共计省出约一万二千石上等精米。如今堤坝已固，不再需大量配制，这些省下的粮食，加上此前筹集的余粮，若调度得当，足以支撑到漕运初步恢复，灾民口粮可延长近月！”

一万二千石！

支撑到漕运恢复！

萧齐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骤凝、寒光内蕴的沉静。震惊与刺痛仍在，但已被一种更尖锐、更务实的东西覆盖——如何将这份惨烈的“真相”，化为最有力的武器与盾牌。

“她早就料到了……”他低语，却不是疑问。从陈太医那里的救治方案，到给小皇帝的锦囊，再到这用腐米馊汤铸就的堤坝……她步步都在算计，算计着天时，算计着人心，算计着最卑微材料的最大效用，也算计着……可能到来的风暴。

而他，竟险些再次因固有的“政治谨慎”，选择将其掩盖。

“赵锋。”他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冰冷，“调配砂浆的实情，都有谁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