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夏天溪水里的鱼,一晃眼就溜走了。
温柔升入市一中的那天,是个闷热的九月早晨。蝉在树上嘶鸣,吵得人头疼。
她站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校服衬衫的领子熨得笔挺,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星星发夹,戴了六年,边缘都有些磨损了,但擦得很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教室里闹哄哄的,新同学们互相打量,试探着结交。温柔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那是她的老位置,能看见操场外的香樟树,风吹过时,叶子会沙沙响。
刚放下书包,旁边就有人坐下了。
“同学,这里有人吗?”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后特有的低沉,但尾音还留着一点小时候的软糯,熟悉得让人没法忽略。
温柔转过头。
安米诺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她。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原本圆润的脸颊线条变得利落,只剩下一点婴儿肥的痕迹,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亮。皮肤依然很白,在晨光里几乎透明,眼睫毛长而密,垂下来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
但温柔知道,那只是错觉。
六年过去,安米诺早就不是那个一吓就哭的小糯米团了。
“没人。”她说,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角。
安米诺满意地笑了,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的动作从容又慢条斯理,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恰到好处——笔记本在左上角,文具盒在右上角,水杯放在桌肚侧边,伸手就能拿到。和小学时那个塞满零食、乱糟糟的书包判若两人。
变了。
又好像没变。
“真巧啊,”安米诺凑过来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我们又同桌了。”
“学校按成绩排的座位。”温柔淡淡地说,翻开数学课本,书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说明我们成绩差不多嘛。”安米诺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像含着一汪水,“缘分。”
温柔没理他,笔尖在例题上划了条横线。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姓陈,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厉。她花了一节课时间讲校规,讲高考,讲未来。
“高中三年,是你们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陈老师敲着黑板,“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特别是——”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某些靠得近的男女同学身上停留了一瞬,“不该早恋的时候,别早恋。”
底下响起几声窃笑。
温柔面无表情地记着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利落。
安米诺在她旁边,看似认真听讲,手指却在课本边缘画着什么。温柔用余光瞥了一眼——是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口哨。
她转过头,继续听课,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高中生活和初中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更忙了。课程变难了,作业变多了,考试像永远下不完的雨,一场接一场。
温柔依然保持着年级前十的成绩。安米诺紧随其后,总是在十一到十五名之间徘徊——既不会离她太远,又不会压过她,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道题我不会。”课间,安米诺把数学卷子推过来,指着最后一道大题,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连鼻尖都微微皱着,“能教教我吗?”
温柔看了一眼题目。
是有点难,但以安米诺的水平,不应该完全不会。这小子,又在装。
她拿起笔,开始讲解。安米诺凑得很近,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少年人干净的汗味,清爽得让人没法讨厌。
“……所以这里要用辅助线。”温柔画了一条线,笔尖顿了顿,“看明白了?”
“哦——”安米诺拖长了声音,眼睛亮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星星,“原来是这样。你真厉害。”
他说这话时,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特别真诚。
温柔移开视线:“你自己再做一遍。”
“好。”安米诺乖乖地拿回卷子,开始演算。但他算得很慢,时不时还会“不小心”碰掉橡皮,弯腰去捡时,柔软的头发会蹭过她的胳膊,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
温柔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安米诺直起身,无辜地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水洗过:“怎么了?”
“没什么。”温柔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个点。
他笑了笑,继续做题,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安米诺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总有“不小心”的触碰,总有恰到好处的赞美。
温柔知道他是故意的。
这点伎俩,在她眼里跟小学时偷藏她的橡皮擦没两样。
但她没拆穿。
周五放学,轮到温柔值日。
安米诺本来已经背好书包,看见她在擦黑板,又折了回来,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镀了一层金边。
“我帮你吧。”他拿过另一块抹布,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用。”温柔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心里却漫不经想:反正他也不会听。指尖擦过黑板边缘,没再阻止他。
“反正我也没事。”安米诺已经开始擦窗户了,动作很仔细,连窗框的缝隙都不放过。夕阳穿过玻璃,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上,忽明忽暗。
教室里渐渐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错,像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温柔擦完黑板,去洗抹布。水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她拧干抹布,转身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安米诺站在门口,斜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书包。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吓我一跳。”温柔说,往后退了半步。
“对不起。”安米诺嘴上道歉,但没让开,身体微微前倾,把她困在墙壁和他之间,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在想……周末你有空吗?”
“有事?”
“市图书馆有个讲座,讲犯罪心理学的。”安米诺说,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偶然想起,“我记得你说过想考警校,应该会感兴趣。”
温柔看着他。
安米诺的表情很自然,眼神很真诚,但她太了解他了。他一定查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讲座,甚至可能提前确认了时间和地点,确保她会感兴趣。
“几点?”她问。
“下午两点。”安米诺立刻回答,嘴角翘起来,像偷吃到糖的猫,“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我们在图书馆门口见?”
“嗯。”
安米诺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终于让开了路。
周六下午,温柔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
安米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白色板鞋,整个人清爽得像雨后的天空。看见她,他立刻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引得路过的女生频频侧目。
“你来啦。”他小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瓶身带着温热的温度,“温的。我看你总喝凉水,对胃不好。”
温柔接过:“谢谢。”指尖碰到他的手,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又很快放平——他总是这样,细心得让人没法拒绝。
讲座在二楼报告厅。来的人不多,大多是中年人和大学生。他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空调的冷气吹在皮肤上,有点凉。
主讲人是个退休的老刑警,讲得很生动。温柔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
安米诺坐在她旁边,看似也在听,但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写字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偶尔皱眉思考时,左眉骨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六年过去,疤痕已经淡了很多,但在某些光线下,还是会显现出来。
安米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微微出汗。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是初三毕业的暑假,八月最闷热的中午。蝉鸣聒噪,阳光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化。
安米诺去温家找温柔,想问她暑假作业的一道物理题。温保国和范宜章不在家,温衡警校集训也没回来,只有温柔一个人在。
她来开门时,刚训练完回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碎发粘在颈侧,运动背心被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初显的纤细曲线。她的脸颊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锁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带着点运动后的沙哑:“有事?”
“有道题不会。”安米诺递过练习册,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脖颈上,落在那片汗湿的肌肤上,落在背心领口露出的一点白皙的肩窝上。
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喉咙发干。
“进来吧,我先冲个澡。”温柔转身往浴室走,背对着他脱下运动外套。薄薄的布料滑落,露出紧实的后背线条,汗湿的T恤下,内衣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道勾人的闪电。
浴室门关上了。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水流声落在安米诺的耳朵里,像敲在鼓点上,一下,又一下,敲得他心跳飞快。
他站在客厅里,觉得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而粘稠,连呼吸都带着热意。他走到温柔的房间——他来过很多次,小学时还在这里帮她缝过兔子玩偶的眼睛。房间和以前变化不大,只是书多了,墙上贴了几张体能训练计划表。两只兔子依然并排坐在床头,那只旧的眼睛一高一低,新的也有点褪色了,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她转身的样子,汗湿的发梢,纤细的腰肢,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轮廓。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温柔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用毛巾胡乱擦着,水珠溅到地板上,也溅到他的手背上,凉凉的,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哪道题?”她走过来,带着沐浴后清新的薄荷味,弯下腰看他的练习册。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T恤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安米诺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进去——看见一片细腻的白皙,和隐约的弧度。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跳得快要炸开。
“这道题啊,”温柔拿起笔,开始讲解。她的手指细长,握笔时指节微微凸起,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所以这里要代入这个公式。”
安米诺根本没在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呼吸声,她身上散发的薄荷香,她T恤下随着讲解轻轻起伏的胸口,还有她弯腰时,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的发梢。
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电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但安米诺觉得更热了,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腹部升起,像野火一样,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发烫。
“……所以这里要代入这个公式。”温柔讲完了,抬头看他,眼神清澈,“懂了吗?”
安米诺对上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夏夜的星空,映出他有些慌乱的脸,和那双藏不住欲望的眼睛。
“懂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
“那你做一遍。”温柔把笔递给他。
安米诺接过笔,手却在抖,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汗湿的锁骨,水珠滑落的轨迹,T恤领口下的阴影,还有那股清新的薄荷味。
他写错了一个符号,笔迹歪歪扭扭,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这里错了。”温柔俯身过来纠正,手指指着错题的位置。她的胸口几乎贴在他的手臂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烫得他浑身紧绷。
安米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温柔疑惑地看着他,眉头微蹙。
“我……我突然想起家里有事。”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欲望会泄露,“我先走了。”
他甚至没等温柔回答,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温家,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什么在追。
回家的路上,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但安米诺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理智尽失。那把火,是欲望,是悸动,是他从未有过的、想要靠近她、触碰她的冲动。
他冲回家,把自己关进浴室,打开冷水从头浇下。冰冷的水浇在身上,却浇不灭身体里的火,反而让那些画面更加清晰——她的发梢,她的锁骨,她的眼睛。
那天晚上,安米诺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重演,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下午,温柔的房间,电风扇嗡嗡响。但梦里没有讲题,只有温柔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白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曲线。她看着他,眼睛很黑,很亮,不像平时那样冷淡,反而带着一点笑意,像含着一汪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