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现在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压在喉咙里。客厅顶灯的光太亮,白得晃眼,落在温柔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两道细细的影。
空气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父亲的眼睛里。
然后她伸手,指尖擦过桌角冰凉的木纹,把两张叠着的准考证轻轻抽出来,并排放在灯下。
安米诺的名字挨着她的,油墨印得清晰,被灯光一照,像两个站得笔直的少年,肩并肩。
温保国的目光落上去,没动。
筷子还攥在手里,骨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范宜章坐在旁边,手攥着桌布,半天才敢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老温……”
他没理。
沉默漫过整张餐桌。久到温柔的指尖开始发僵,久到挂钟又敲了一下,他才缓缓松开手。
筷子落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紧跟着,是一声极长的叹息。
那口气吐出来,像卸了千斤的担子。
“行。”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却偏偏加了一句:“别耽误了考试。”
灯光落在他鬓角,温柔忽然看见,那里藏着几根极淡的白。
夜里十一点,温柔接到了温衡的电话。
警校的作息严格,他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听见他声音时,温柔愣了一下:“哥?”
“嗯。”温衡的声音有些哑,背景里有隐约的警笛声,“听妈说,你今天跟你爸摊牌了?”
温柔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不算摊牌。”她说,“只是说了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温衡低低的笑声:“不愧是我妹,够直接。”
“哥,”温柔忽然问,“你最近……很忙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她能听见温衡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沉。背景里的警笛声忽远忽近。
“有点。”温衡终于开口,“年底了,案子多。”
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你高考那几天,我一定请假回来陪你。”
这话他说得很自然。可温柔的心却莫名地紧了一下。
“不用请假。”她说,“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那不行。”温衡的语气不容反驳,“我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我必须在场。”
温柔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哥,”她轻声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的温衡顿了顿,又笑了:“知道了,小管家婆。你也是,别太拼命,该休息就休息。”
“嗯。”
“那挂了,我还有报告要写。”
“好。”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了很久,温柔才放下手机。
她站在窗边,看着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被找回来的时候,温衡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对她说:“哥在。”
那时候他的背影还很单薄。
现在他穿着警服,肩膀宽了,脊背更挺了,可那句“哥在”,还是一样。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200,199,198……
十二月,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温柔年级第五,安米诺年级第十二。
拿到成绩单那天,王浩凑过来看,啧啧称奇:“你俩这成绩,谈恋爱都不带掉名的?”
安米诺踹了他一脚:“滚。”
温柔没说话,只是把数学卷子上错的那道大题又做了一遍。步骤比标准答案更简洁。她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安米诺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就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
不是甜言蜜语,不是亲密接触,而是把两个人都变得更好。
好到足以并肩站在未来里。
一月,寒流来袭。
教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窗户上还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课间时,安米诺去接热水,回来时看见温柔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枕着一本摊开的英语词汇书,侧脸压在纸张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安米诺端着热水杯回来时,脚步放得极缓。
他隔着几步远就看见她睡着的侧影——枕着摊开的词汇书,脸颊压着纸张,呼吸轻而绵长。午后的阳光从结了霜的窗户透进来,在她睫毛上筛出一层细碎的光晕。
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才轻轻走过去。
热水杯搁在她桌角,塑料底与木桌相触,只有极闷的一声轻响。他指尖碰到自己外套的拉链,往下拉开的动作慢得几乎凝滞。拉链齿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他呼吸都屏住了。
外套从肩上褪下,还带着体温。他俯身,双手捏着衣领两端,极慢地、一寸寸地展开,然后悬在她肩头半寸的位置,定了定,才松手让它落下去。
布料触及肩线的刹那,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蝴蝶翅膀被风惊扰。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敢再动。
一秒,两秒。
她的呼吸重新归于均匀,没醒。
他这才缓缓直起身,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又极其危险的事。午后的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投下一道安静的影。
可温柔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一点迷茫。看见身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他。
“吵醒你了?”安米诺轻声问。
温柔摇摇头,坐直身体。外套从肩上滑落,她伸手接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布料。
她没说话,只是把外套递还给他。
安米诺接过,重新穿上。袖口还残留着她手指的凉意。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说。
“嗯。”温柔低下头,重新拿起笔,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下。
安米诺看着她低垂的侧脸,他的笔尖顿了顿。他看着她垂着的发梢,有一缕落在习题册上,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然后他抬手,指尖擦过自己的鬓角,再落回笔上时,草稿纸被笔尖戳出了一个小小的、浅白的印子。
二月,春节。
高三只放了三天假。
大年初一,安家来温家拜年。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气氛比想象中融洽——至少表面上是。
安父和温保国聊起了最近的案子。安母和范宜章交流养生心得。安米诺和温柔坐在餐桌末尾,安静地吃饭,偶尔目光交汇,又很快分开。
饭后,大人们坐在客厅喝茶。安米诺和温柔溜到阳台上。
除夕夜的烟花还在零星绽放,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
“还有四个月。”安米诺说。
“嗯。”温柔看着夜空。
“紧张吗?”
“有点。”
安米诺转头看她。她难得承认紧张,嘴角抿着,眼神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也是。”他说。
温柔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远处的烟花炸开,碎光落在她瞳孔里。
“但我们会考好的。”她说,语气很笃定。
不是“我”,是“我们”。
“对。我们。”
话音落在空气里,混着鞭炮声。
三月的风开始变软,操场边的柳树抽出嫩芽。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98”。
体育课取消,全部改成自习。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
温柔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睡不着,而是半夜会突然惊醒。
后来她发现,唯一能让她重新入睡的方法,是给安米诺发短信。
不说“我失眠了”,只说一道突然想起的数学题的解法,或者一个英语单词的冷门释义。她摁亮手机,屏幕光映得指尖发白,打字的声音压得很轻。
安米诺总是秒回。
有时是补充她的思路,有时是分享另一个单词,有时只是简单的“嗯,早点睡”,后面跟了个小小的箭头。
那些深夜的短信像某种暗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两人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四月,第二次模拟考。
温柔掉到年级第八,安米诺掉到十五。
班主任找他们谈话,语气严肃:“最后两个月了,千万不要分心。”
两人都没辩解,只是点头。
走出办公室时,安米诺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温的橘子汽水,递到温柔手里。
温柔接过,指尖碰到瓶身的温度,轻轻“嗯”了一声。
温柔忽然开口:“安米诺。”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考上理想的警校,你会不会失望?”
安米诺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温柔的指尖颤了颤,然后慢慢收紧,回勾住他。
96这个数字,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