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雨。
葬礼结束后,亲友陆续离开。安米诺和王浩留下来,陪温柔一家回到车上。
“叔叔阿姨,节哀。”安米诺轻声说,目光落在温柔身上,带着一种无声的担忧。
温保国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冰凉:“谢谢你们来。”
范宜章已经哭得没有力气说话,只是靠在温保国肩上,微微点头。
车开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雨水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到家时,天已经暗了。雨停了,夜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在墨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
安米诺和王浩把温柔送到楼下。
“你们回去吧。”温柔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真的没事?”王浩眼睛还是红的,像兔子一样。
“嗯。”温柔点点头。
安米诺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有事随时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
两人转身要走,王浩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挠了挠头,声音有些哑:“老大,我……下个月要出国了。”
温柔愣了一下。
“我爸之前就说过,高考完送我去国外读大学。”王浩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手续都办好了,八月就走。”
雨后的晚风很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温柔看着他,这个从小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老大”的男孩,现在也要走了。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懵懂,却已经要踏上一段遥远的旅程。
“去哪里?”她问。
“美国。”王浩说,“学商科。我爸说……学这个以后有出息。”
“挺好的。”温柔点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去了好好学。记得给我寄明信片。”
“嗯!”王浩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老大,你也要好好的。”
“我知道。”
王浩转身走了,脚步有点快,像在逃避什么。
安米诺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你呢?”温柔问,“也要出国吗?”
安米诺摇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盛满了星光:“我报的志愿都在国内。”
“为什么?”
“因为想离你近一点。”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在说一句藏了很久的心事。
温柔看着他,晚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很亮,很坚定,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
“安米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
“不用谢。”安米诺笑了,笑容很浅,却像雨后的阳光,带着温暖的力量,“我说过,我会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像一阵风,拂过她的耳畔:
“你只管往前走。”
夜风把他这句话送进她耳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沉得让她肩头微微一坠。
“我会永远在你后面,只要你回头,”他顿了顿,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永远都能看到我。”
温柔没应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路灯把他斜长的影子送到她脚边。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冬天舔铁栏杆——舌尖先是感到一股尖锐的、不容抗拒的冰凉,死死粘住,紧接着,是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的融化。
就是那种感觉。
一种封冻太久的东西,被一股陌生的暖意,从最细微的缝隙处,撬开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松动。
“我上去了。”她说。
“好。”
温柔转身上楼。走到楼道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安米诺还站在路灯下,见她回头,挥了挥手,笑容在夜色里,温暖得像一团火。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走进楼道。
楼道里的灯依然没修好。她摸着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像孤独的心跳。
走到家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屋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范宜章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风吹碎的弦。
温柔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三天了。
从知道消息到现在,三天了。
她一直绷着,一直撑着,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倒,因为父母需要她,因为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葬礼结束了,温衡入土为安了,亲友都离开了。
只剩下他们三个,在这个曾经四个人的家里。
温柔慢慢蹲下身,背靠着门,把脸埋进膝盖。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喘不过气。眼睛干涩得发疼,却依然流不出泪。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温衡背着她满院子跑,她趴在他背上,咯咯地笑,风吹过耳边,带着夏天的蝉鸣。
想起他教她防身术时认真的表情,手把手地教她出拳,说“女孩子要会保护自己,不能被人欺负”。
想起他考上警校那天,穿着警服回家,得意地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说“爸,你看,我像不像你”。
想起他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哥很快就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想起高考前一天,他坐在她床边,陪她看了半宿的书,说“别紧张,哥在外面等你”。
想起那天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淌了他一身。他就站在那里朝她挥手,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笑容亮得晃眼。她多想让时间停在那一秒,再好好看他一眼,再大声喊他一句“哥!”。
想起最后那条短信:【等哥回来】。
可……他终究是食言了。
她再也等不到了。
哥,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对我食言。你说过我是你最疼爱的妹妹,永远不会骗我、再也不会丢下我的……
想到这里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扯开,疼得连呼吸都在发颤,眼泪憋得眼眶生疼,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温柔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沿着它缓缓滑落。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将额头死死抵住膝盖,仿佛要将自己折叠起来,藏进一个不存在的缝隙里。脊背的线条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却无箭可射的弓,所有的震颤都向内坍缩,只在喉咙深处挤压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安米诺站在不远处。
此刻,他便是这截楼道本身——一段沉默的、温暖的黑暗,完整地包裹着她所有的,未被听见的轰鸣。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像这个世界的呼吸。
温柔蹲在门口,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腿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准备打开门。
安米诺已经走了,但地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打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清隽有力:
【粥是温的,记得喝。我在。】
短短七个字。
温柔握着纸条,指尖微微发颤。纸条被夜风吹得有点凉,却带着一种温暖的力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心底。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进家门。
屋里,范宜章已经哭累了,靠在温保国肩上睡着了。温保国抱着她,眼神空洞地看着电视,屏幕上是无声的画面,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温柔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爸,”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喝点粥吧。”
温保国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慢慢聚焦,里面是疼惜,也是欣慰。
“柔柔……”他的声音嘶哑。
“我在。”温柔说,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我永远都在。”
温保国的眼眶又红了。他点点头,端起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带着一丝暖意。
温柔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稀,却亮得很。
像温衡的眼睛。
像安米诺的承诺。
温柔看着窗外。
路还长,她得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要带着她哥哥的荣耀一起活下去……
梦里温柔似乎又回到了刚被温保国接回时的场景,她看着十七八岁的哥哥,她坐在车里,温衡站着不远处,小小的她看见温衡猛的打开车门扑进温衡怀里,温衡揉了揉她的头发,脸色苍白,笑容确实依旧如故“傻丫头,我回来了”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