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米诺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香樟叶的影子在地上凝住不动。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他把那张志愿边角折好,塞回口袋里,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
蝉鸣又响起来了,风里的甜香更浓了些。
九月中旬,开学季。
公安大学的校门口挂着红底黄字的迎新横幅,被风扯得笔直。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来来往往,脸上带着青涩的憧憬,脚步声踩碎了满地的梧桐叶。
温柔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警训服,站在报到处前,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摩挲得边角发毛。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闪着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熟悉的气息。
“同学,麻烦让一下。”
温柔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安米诺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的材料袋上,印着政法大学的校徽。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黄的边。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温柔愣了愣。
安米诺晃了晃手里的材料袋,挑眉笑了笑:“报到。”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街道尽头,“巧了,就隔一条街。”
温柔的眼睛亮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道旁的宣传栏里,贴着优秀校友的照片。阳光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温柔的脚步忽然顿住。最角落的那张照片里,温衡穿着笔挺的警服,戴着警帽,笑得眉眼弯弯,肩章上的星花亮得晃眼。
温柔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安米诺没说话,只是放慢脚步,陪她站着,手臂偶尔会碰到她的胳膊,带来一点安稳的力量。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柔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触上冰冷的玻璃。指尖落点,正好是温衡肩章上那颗星。
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直抵心脏。这温度如此熟悉,那是多年前哥哥第一次让她摸□□时的凉,也是告别时,他再无温度的手的凉。
她眨了眨眼。阳光太烈了,烈得眼睛发酸,发疼。
风穿过走廊,掀起宣传栏一角未贴牢的通知,哗啦作响。照片里的温衡,笑容依旧,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用那副清亮的嗓子喊她:“柔柔,看,哥帅不帅?”
“走吧。”安米诺的声音轻轻响起,“该去集合了。”
温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照片,转身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走去。藏蓝色的警训服衣角,在风里轻轻扬起。安米诺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那片整齐的藏蓝色里,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她。
温柔在队伍里站定,忽然回头。
林荫道的尽头,安米诺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风掀起他的衬衫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然后,他转身,朝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那里,政法大学的校门敞开着,像另一个崭新的起点,通向和她平行的远方。
教官的口令划破长空,响亮而坚定。
“立正——”
温柔挺直脊背,抬起下颌。藏蓝色的警训服在九月的风里微微鼓起,像蓄势待发的帆。她知道,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注定要面对黑暗,可她不怕。因为她的身后,有父亲的期盼,有母亲沉甸甸的、带着泪光的妥协与爱,有温衡的目光,还有安米诺的陪伴——他们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却踩着同样的节拍,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赴一场关于正义的约定。
蝉鸣终于歇了。
夏天的故事,落下了帷幕。
而秋天的风,正吹过两条街的距离,带着香樟的甜香,把两个方向的脚步声,轻轻缠绕在一起。风里好像还飘着王浩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认真。
“老大!等你穿警服的照片——记得发我!”
温柔的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