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政法大学门口。
梧桐枯枝把铅灰色的天空割成碎片。
温柔靠着石柱,一身藏蓝作训服,肩章上的星花冷硬。没戴帽子,风把短发吹乱几缕,她目光平直地望着路尽头。
脚边立着旧行李箱。
进出学生的视线像风,掠过她肩章便溜走。不远处,两个男生停下脚步,眼神往这边飘,低声说着什么。
温柔像是没看见。
她的目光越过去,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一个过大的黑色行李箱,从图书馆方向出现。
安米诺穿着米白羽绒服,在灰白的冬景里,亮得晃眼。
看见她的一瞬,他脚步明显顿住,随即加快——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得有点匆忙。
就在其中一个男生抬脚要往这边走时——
“温柔——!”
清亮的声音拔高了调子,在冷空气里炸开。
所有人都看过去。
安米诺几乎是跑到她面前,微喘,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那两个男生,看见对方脚步顿住、摸了摸鼻子转身离开的模样,嘴角极轻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少年人的炫耀和占有欲,像雪地里突然冒头的春芽,悄无声息又带着点得意。
他定了定神,看向温柔,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等很久了?我……我收拾慢了。”
温柔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掠过那抹可疑的红,又落到他过分鼓胀的行李箱上。
温柔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掠过那抹可疑的红,又落到他过分鼓胀的行李箱上。
“嗯。”她只应一声,弯腰拎自己箱子。
“我来。”安米诺伸手。
“不用。”她避开,动作干脆,“管好你自己那个。”下巴朝他箱子一点,“装的什么?”
“书……和一点杂物。”他含糊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拉杆。
“杂物这么沉?”她指尖敲了敲箱子侧壁,传来闷闷的声响,“不会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可能……书比较多。”他别开视线,耳尖微红。
温柔不再问,拖着箱子往前走。身后传来轮子卡顿的声音——他箱子在台阶处磕了一下。
她停下,没回头,只侧过身。
安米诺正低头跟箱子较劲,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磨蹭。”她走回去,直接握住他箱子的拉杆。金属冰凉,她掌心因为刚才拎箱子沁了点薄汗,一握,凉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哎,我自己……”他话没说完,箱子已经易主。
温柔一手一个,步履稳当。她刻意调整了他箱子的拉杆高度,刚好到他顺手的位置,动作快得像下意识。藏蓝背影在灰白冬景里划出利落的线。
安米诺看着那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他快走几步跟上,和她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两个箱子的距离。
雪粒子开始细细地落。
……
公交站台挤满了人。甜腻的烤红薯香混着寒气,钻到鼻子里,像高三傍晚小吃摊的味道,一下子把回忆勾出来。
温柔把两个箱子靠好,重的挨着她的。安米诺看了眼手机:“车还有八分钟。”
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子屏滚动的红光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安米诺开口,又停住,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肩章的星花上。
温柔侧头看他。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轻下来:“你们警校,放假比我们晚?”
“训练加了两天。”她答得简短。
“累吗?”
“还好。”
对话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地。安米诺手指在手机边缘抠了抠,屏幕暗了又亮。
温柔看着站台外越下越密的雪,雪粒子飘进衣领,凉得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高三那个黏热的傍晚。霞光烫人,少年手指勾住她的,汗湿的触感。
“温柔,我喜欢你。”
她当时没说话,心跳撞着胸腔。然后,用小指更用力地勾回去。
“预备役。”她说,声音硬邦邦的,“等我考上警校再说。”
现在,警徽压在肩头,硌着锁骨。半年过去了。
“想什么呢?”安米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转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一星湿亮。
温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眸子,盛着站台昏黄的灯,把她的影子也映了进去,小小的一团。雪粒子飘进她眼里,涩得她眨了下眼,舌尖上那句掂量了几百遍的话,终于滚出来,还是那副警校生点名似的腔调:
“你那个预备役的考察期,”她顿了顿,视线挪向马路对面光秃秃的梧桐枝——雪落上去,像撒了把碎盐,“今天到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卷过站台。
她没看他,却精准地捕捉到身侧的动静——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尖猛地收紧,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映出他泛白的指节。周遭的嘈杂突然就淡了,学生的笑闹、烤红薯的滋滋声、公交报站的电子音,都像被一层厚厚的雪裹住,闷得听不真切。
只有风,贴着耳畔刮过。
时间好像被冻住了。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第三下跳得格外重,撞得胸腔发闷。
然后,才听见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被冷空气淬过,尾音微微发颤:
“……所以?”
温柔依旧没转头。她慢慢抬起右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太久,指尖沁着点冷意。
食指屈起,落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背很烫,隔着薄薄的羽绒服面料,都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跳动。
咚。
她只敲了一下。
不轻不重,像老式钟表的秒针,在空气里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像给这段漫长的预备役,盖下一枚终章的戳。
雪粒子刚好落在两人交握手机的手背上,瞬间融成一点湿痕。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转回脸,目光直直看进他眼睛里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眼神亮得惊人,像雪地里擦亮的刀锋。
“所以,”她一字一顿,清晰得像盖戳,“安米诺同志,考察合格。准予转正。”
她看见安米诺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
瞳孔在昏黄光线下骤然一缩,那片空茫的愕然,像冰面咔嚓裂开细纹。紧接着,滚烫的、亮得惊人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几乎要漫出眼眶。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次。
然后——
他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轻颤。
喉间先是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随即,压抑不住的笑声就从指缝里钻出来,闷闷的,带着点哽咽似的尾调,满是藏不住的狂喜。他抬手死死捂住嘴,指尖都在发颤,露出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那抹绯红顺着脖颈一路漫上去,连下颌线都染上了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