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顺着门缝钻进来,裹着饭菜的香气。
温柔推开家门时,玄关的灯刚好亮起。母亲正弯腰换鞋,鬓角的白发在暖光里格外显眼,父亲拎着菜篮从厨房出来,脊背比去年又塌了些。
客厅的香案上,哥哥的遗像擦得一尘不染。相框里的少年穿着警服,眉眼明朗,笑得像窗外的阳光。
温柔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的木纹。尘埃落定,她弯下腰,声音轻轻的:“哥,我回来了。”
父亲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没说话。母亲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饿了吧?饭都热好了。”
这是第一次,只有三个人的团圆饭。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哥哥的位置空着,碗筷却照旧摆得整齐。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三人的眉眼。温柔扒着米饭,忽然想起小时候,一家四口挤在小方桌前,哥哥总抢她碗里的排骨,父亲笑着敲他的头,母亲在一旁不停往她碗里添菜。
眼眶有点发热,她低头,把那点湿意咽了回去。
安米诺到家时,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换了鞋,把那个鼓囊囊的行李箱拖到客厅中央,引起了母亲的注意。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搬回来的时候差点闪了我的腰。”母亲走过来,伸手就要掀箱盖。
安米诺连忙拦住,耳尖微微泛红:“妈,别碰,都是给叔叔阿姨带的东西。”
一句话落地,客厅里的电视声都显得突兀。母亲眼睛一亮,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哦?给亲家带的?”
父亲也关了电视,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几分了然。
安米诺清了清嗓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郑重其事地开口:“爸,妈,我和温柔,正式在一起了。”
母亲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出声:“呦!我儿子可算转正了!”
父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语气沉稳:“是该定下来了。有时间的话,约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吧,以示尊重。”
安米诺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脑子里嗡嗡的,满是那句“约着一起吃个饭”,连父母后续的话都没听清。
他斟酌着开口:“这个……我得问问温柔的意思,她同意了,我们再定。”
母亲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眉眼弯弯:“行,听老婆的话才能发财。”
安米诺的脸瞬间红透,耳根都染上了薄红,嘟囔着“妈,你说什么呢”,心里却甜得像揣了颗糖。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安米诺就醒了。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翻身摸过手机,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删删改改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发了条消息:「醒了吗?我爸妈说,想约叔叔阿姨一起吃个饭,你看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按温柔严格的作息,安米诺的消息发来时,她连晨间训练的准备工作都快就绪了。
手机屏幕恰在此时亮起。
是安米诺。
她指尖还带着一点水的凉意,悬在屏幕上方,对着那行突然闯入清晨的消息,罕见地怔住了。
客厅里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父亲正在浇花,母亲在擦哥哥的遗像。
“爸,妈,”她走过去,把手机递到两人面前,“安米诺的爸妈想约我们一起吃个饭。”
母亲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是好事啊,该见见的。”
父亲放下喷壶,点了点头:“嗯,选个暖和点的日子,去吃顿便饭。”
温柔的心落了地,转身回房间,给安米诺回了消息:「我爸妈说可以。」
另一边,安米诺看见回复,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他匆匆洗漱完,拎着那个鼓囊囊的行李箱就往温柔家跑。
门铃响的时候,温柔正帮母亲择菜。她擦了擦手去开门,就看见安米诺站在门外,鼻尖冻得通红,身后的行李箱格外惹眼。
“你怎么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
安米诺把行李箱拖进客厅,献宝似的打开箱盖。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给温柔的护手霜和暖手宝,给叔叔的茶叶和护腰,给阿姨的羊绒围巾和护肤品,甚至还有给哥哥的一束白菊。
“这些……”安米诺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收拾的时候,还不知道能转正呢。就想着,就算你暂时不想谈感情,讨好讨好丈母娘和老丈人,总没错的。”
温柔看着箱子里的东西,眼眶忽然有点热。
确实,理智上,哥哥的离去让她为“开始”一段新感情戴上了枷锁;可情感上,安米诺漫长的等待本身,又成了另一把更不忍心的枷锁。她被困在中间,最终发现,比起害怕开始,她更害怕的是辜负他的坚持。
母亲走过来,看着满箱子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太客气了。”
父亲也走过来,拍了拍安米诺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
两家人的饭局定在了小年那天。包厢里暖气很足,饭菜的香气混着笑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安米诺的母亲拉着温柔的手,嘘寒问暖,父亲和温柔的父亲聊着天,偶尔碰一杯酒。
温柔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过年那天,雪下得很大。
安米诺牵着温柔的手,走在铺满雪的街道上。路边的红灯笼摇摇晃晃,映得雪地里一片暖红。
他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糖衣,甜得恰到好处。温柔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嘴角,安米诺抬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擦掉。
“甜吗?”他问。
温柔点了点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雪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安米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温柔,”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新年快乐。”
温柔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新年快乐,安米诺。”
……
温保国和范宜章刚走到菜馆门口,就看见安米诺的父母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了。安母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扬手朝他们招呼:“保国,宜章,这边!”
“你们怎么还先到了,太客气了。”范宜章连忙上前,握住安母的手。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几碟家常小菜已摆上桌。没一会儿,热菜便陆续端了上来,热气袅袅,映得人脸上暖融融的。
安母给温柔夹了块鱼肉,又给范宜章添了汤,笑着说:“我家米诺从小就黏温柔,跟个小尾巴似的,现在总算把人黏住了。”
范宜章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儿,眼里满是柔软:“这俩孩子,缘分早就定了。当年温柔刚回来,跟只小刺猬似的,就肯跟米诺玩。”
温保国端起酒杯,和安父碰了一下:“米诺这孩子性子稳,温柔跟着他,我们放心。”
安父放下酒杯,语气诚恳:“温柔懂事,警校训练苦,还惦记着家里。以后两家就是亲戚了,常来常往。”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安米诺坐在温柔身边,时不时给她夹菜。看她碗里的米饭快没了,他自然地把自己碗里的拨了一半过去。
温柔抬眼看他。
他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底的光细碎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