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姐弟关系

颜欢的娘家是在温江区的农村。娘家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个未婚的弟弟。父母靠种植花木为生。如今，得益于乡村旅游的兴起，整个村子都成为了田园风景区的一部分，马路直接修到了家门口。

这个周日上午，一家人回娘家团聚。汽车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驶离大马路，拐进乡村的柏油路。看见路两边大片大片的苗圃，孩子们就知道快到外公外婆家了。不多时，拐过一个弯，一栋熟悉的楼房映入眼帘。在孩子们“到了到了”的欢呼声中，赵希夷降低车速，将车平稳地驶入了岳父家的院子。

颜欢刚下车，就听见爸爸颜国庆的大嗓门从屋内传来。

“有些人哪！嫁女儿时，生怕女儿在婆家吃一点儿苦，受一点儿累，恨不得婆家把自家女儿当菩萨供起来；娶儿媳妇时又要求能干懂事，孝敬公婆，体贴儿子，恨不得娶个全国劳动模范回来。我说啊，就别瞎操心了。”

颜欢知道，父亲这是在数落母亲。母亲对儿子颜凯新交的女朋友不满意。听母亲说，那个女娃娃来家里吃饭，不但不帮忙收拾碗筷，一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还对阿凯呼来喝去，像使唤佣人一样。

老早之前，颜欢就劝过弟弟，找对象要以人品为重，眼光别太高，自己家庭条件不咋的，就别非得找家庭条件优越的女孩。她说：婚姻首先是一种责任，需要付出，愿意吃亏。所以人品很重要！如果对方人品不错，那婚姻幸福和谐的几率就比较高。如果双方都想着索取，不愿意付出，斤斤计较，从一开始就在想自己怎么多赚，怎么最大利益化，那这样的婚姻注定了没什么好结果。

颜凯听了姐姐的话之后，只是眉头皱了皱，像风从水面走过时踩出的几丝波纹。

现在，颜欢对弟弟的感情问题不想再说半句话。不仅仅是颜凯的感情问题，颜凯这个人所有的事情，颜欢都不想再关心和评论。实在是这么多年，颜凯的做事方式已经耗尽了颜欢的好脾气。比如：

颜欢：三个人一场KTV消费四五千，跟女朋友开房还非要五星级酒店……

颜凯：我花我的钱，要你管？

……

颜欢：还来？上次两张信用卡给我刷爆。说好的周转三天，结果三年了我都还没看见钱的影子。

颜凯：不就是用了你一丁点儿钱而已，以后我有钱了还你就是，真小气！

……

颜欢：人家大妈好心把空置的房子借给你临时堆放杂物，又没收你租金。你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怎么好意思找人家出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

颜凯：律师说，我在她房子里摔伤的，她就得赔！你不要帮她说话，法律现在都站在我这一边，何况她有的是钱。再说，谁知道她是安的什么心？

……

颜欢：你瞒着爸妈四处找亲戚朋友借钱，一直不还。人家找上门了父母才知道。这些年，你工作不好好干，把家里的钱可折腾得干净。

颜凯：我爸妈愿意帮我还。他们赚的钱愿意给儿子花，你没资格指手画脚！

……

如果不是父母健在的原因，颜欢这辈子都不想再见颜凯一面。有人会说，弟弟又没杀人放火，罪大恶极。这个姐姐因为一些小事就置亲情于不顾，实在是太冷血了。颜欢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不像很多以血缘论亲疏的人那样——如果犯错的是亲人，就一味偏袒包容，嘴里念叨着“血浓于水”，一直出钱出力，屡次失望之后还燃着希望，一次又一次指望着浪子的悔改。她不！她认为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毕竟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谁也没办法改变谁。跟谁有血缘关系，自己没法子选择，是命运硬塞来的，不得不被动接受。但成年之后，她要主动放弃那些被她认为是糟糕的不可救药的亲戚，尽量少来往。她宁愿跟那些没血缘的，但是品行端正、说话做事靠谱的人打交道。

她对丈夫说：人品好的陌生人，不管你是谁，都不会伤害你；人品不好的亲人，不管你是谁，仍然害你没商量。虽然也有那种对外人奸诈凶狠，对亲近的人倾尽所有无怨无悔的。但颜凯不属于这种。他榨取所有人的价值，毫无感恩之心。

颜凯对姐姐同样颇有微词。他认为这个姐姐太自以为是，太小题大做了。照他的说法是：

不就是以前还没工作时打车，找你要了点零钱而已！

颜凯：姐姐，支付宝上给我转点钱，我在出租车上，不够钱给车费。

颜欢：三番五次的坐上车再找我要打车费。你不要那么爱面子好不好？一个农民的儿子，从不挤公交地铁。裤兜里面只有两块钱也要打车。没有富二代的命，得了富二代的病。

……

不就是找你借过车，何况你也没借啊！

颜凯：我拿到驾照了。今天你坐副驾，我来帮你开。

颜欢：转弯不打灯，跟车跟那么近，你怎么拿到驾照的？怎么没一点预判能力？

颜凯：转弯打灯的都是车技差的。真正的高手转弯从不打灯。跟车近也没啥，教练都夸我反应快。以前你说我没驾照，现在总没话说了吧！

颜欢：不借！

……

不就是手里紧张的时候，找你借了点钱。这种情况，哪个姐姐不帮下弟弟呢？

颜欢：又借钱，从来都是只借不还。你不能老是这样！

颜凯：好姐姐！最后一次，我保证以后不打那么大的牌了！求求你了！好姐姐！

……

颜凯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赵希夷的公司上班，吊儿郎当的，没做出什么成绩，也受不了公司严苛的管理，还经常抱怨，爱唠叨的姐夫比老太婆的臭裹脚布还让人难以忍受。没坚持多久，他便离职去了其他公司。如今，一晃好几年，女朋友换了好几个，工作上没一点起色。不过，他还是收获了一个心得：要想过得潇洒，光靠挣工资和压榨父母亲戚朋友，那实在是杯水车薪。而且，周围人对他越来越反感，越来越吝啬。这条路已经不大走得下去了。

午饭的时候，颜凯热切地给赵希夷碗里夹了一只鸡腿，说：“姐夫，你是我的榜样。我也想跟你一样做一家公司。”

2、创业起步资金

赵希夷创业多年，过程中经历了很多艰难困苦，如今虽然谈不上事业成功，但也还算有点小成绩。关于创业，他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和见解，也喜欢跟人交流经验。颜凯虚心向他请教如何开公司，就像对着酒鬼开了一瓶香飘十里的好酒。赵希夷正吃饭的嘴立马挪作他用了。他咬住鱼饵一样咬住“如何开公司”这个话题，情绪高昂。

他说：“男人就应该去拼杀，上不了战场就进商场。商业是战争的模拟。在战争中，没什么试错机会，只能死一次；在商业中，只要自己不放弃，可不断试错，反复地死去活来。死亡带给你的深刻教训和经验，警醒你以后不要再在同样的问题上栽跟头。只要你的心不死，商场上你就永远有机会。我们这种普通家庭的人要想活得更好，有质的飞跃，选择创业是挺好的一条路。30岁之前一定要开始创业，这时候人的身体素质最好，精力最旺盛。一旦过了35岁，精力就开始衰减，身体上就可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出来了。还有就是家庭负担在20多岁的时候是最轻的，一旦有了孩子，担子就越来越重，工作家庭很难兼顾，投入到工作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做事也越来越保守。再冒险的话，就是赢得起输不起了。”

颜凯心想，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又来了。但他脸上嘴上却是另外一个样，“你说得太对了，姐夫，我要是再不创业就来不及了。”

赵希夷问他想开什么公司。

颜凯说：“有几个项目备选，还没最后决定。”

赵希夷若有所思，说：“创业是一个系统工程。人所做的事情，不可能超过他的认知。想赚钱，就得尽可能地接触大量的信息，从接触的所有信息里面，收集、整理出可能赚钱的信息。在这个过程中，会不断剔除你认为无用的信息，那些被剔除的信息很可能比你看重的信息重要一万倍，但你认知不到，都只是垃圾。同样的信息，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判断，得到不同的结论。信息很重要，但信息的分析和利用能力同样重要。但前期你不用管那么多，该走的弯路走就是了。你先从你认为能赚钱的信息里面找出一些最能与自身资源禀赋契合的信息，然后开始调配自身的资源——人力、物力、财力，在一个不断动态变化的充分竞争的市场上尝试着去为他人提供有价值的产品或服务，通过市场的反馈，不断地试错和改进。为他人提供好服务或产品的同时自己也获得一定的利润，以保证自身的生存和发展。”

一谈及创业，赵希夷的话总是像开闸泄洪的水库，丰富、汹涌、澎湃。颜凯被话语洪流冲击得头昏脑胀，但他仍然点头说道：“听你的。我要大干一场。”

赵希夷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想要提高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解决困难问题的能力，以便更能适应这个世界，创业是一条艰苦但极其有效的路。越是充分竞争的市场，越是锻炼人的能力。这种创业对人的锻炼是全方位的。一旦成功，你就学会了从无到有创造一个系统的能力，掌控一个系统的能力。创业者从处理各种突发事件与人际关系问题中锻炼出来的能力和智慧，是普通上班族很难比得上的。你对什么系统，多大的系统有多少把控能力，决定了你在社会中能获得的财富和地位。很多普通人家的孩子因为没有试错的资本，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这就注定了一生没什么起色。其实只要你敢干敢赌，逼自己去大江大海中搏斗，总会蹚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颜凯感觉耳边有一群好为人师的苍蝇嗡嗡地飞舞。他说：“你说到我的心坎上了，姐夫。我知道你一定会教我经验，全方位支持我的。”

赵希夷说：“你想想看，你从很少的钱开始，研究商业模式，开发适合市场的产品或服务，然后招聘、培训员工，销售产品或服务、管理团队，技术更新等各个环节你需要从一无所知到精通，还需要面对各种意料之外突如其来的风险。这个过程对人的锻炼类似于火对铁的淬炼。你从无到有创造出一个公司，这个公司在你的带领下去广袤的市场上拼杀，赢取属于你的胜利和光荣……”

颜凯猛点头。

颜欢插话道：“千万不要超出自身的能力去做事情。否则，压力可能会压垮你的精神和身体。过犹不及。根据自身的情况来定吧。我倒觉得不要东想西想，好高骛远，最好充分利用已有的资源。我们这里的花木产业已成气候，你可以跟老爸学植物编艺，或做花木经纪人，把花木盆景、紫薇花瓶这些卖到全世界去。”

颜凯不接话，心想，两群苍蝇会合了。

赵希夷说：“反正一定要创业。正是因为我们是普通人，才更要去学习创造财富的方法，否则永远捉襟见肘。即使再没钱，也要想办法开始。”

听到这里，颜凯赶紧加大点头的力度和幅度，说：“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我想跟你借点起步资金。”

赵希夷毫不犹豫地答应：“你要创业，我们一定帮忙。”

颜凯大喜，说想借50万。

“五十万”这个数字像一榔头敲在赵希夷头上。他实在没想到，毫无从商经验的颜凯胃口这么大。当年他创业伊始才一万块钱，通货膨胀再厉害，顶多也不过五万十万吧。他嘴里刚咬一口的鸡腿突然间也好像不香了。他醒悟过来，这鸡腿不仅仅是鸡腿，还是诱饵！他愣了愣，说：“创业，没有经验的时候，投入一定不要超过自身经济实力太多。因为，你还没学会把有限的资源，超水平地发挥和运用。你还不知道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很多新手刚做生意就大手大脚，喜欢华而不实的排场和对事业无实质性帮助的大场面，花一万块做了一件事情，实际上老手花一千块就能搞定，还做得更漂亮。这需要经验和能力。先小投入，稳扎稳打，一步一步积累经验，等你学会用小米加步枪发挥出战胜飞机大炮的能量时候，再增加投入走向更大的战场，那时你就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颜凯说：“姐夫说得真好，跟我想的一样。本来我是想找你借200万的。就是考虑到这个原因，所以只借一半的一半。”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赵希夷头上，把赵希夷高谈阔论的热情彻底浇灭了。

赵希夷感觉自己像是被强盗暗中盯上了许久的财主，已被团团围住，仅靠自身拼杀，不流一大滩血是难以全身而退了。他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颜欢，说：“家里我不管财务，都不知道有多少钱。这事你跟你姐商量。”

颜欢微微笑道：“先吃饭，这事饭后再谈。”

饭后，颜国庆带着女婿和两个小孩去苗圃里看新制作的盆景。颜欢和母亲一起收拾碗筷。颜凯也凑到厨房来，说：“姐，我来帮你洗碗。”

颜欢拉拉母亲，说：“难得阿凯今天勤快，我们就让他来收拾。”

母亲仍然没停，手脚麻利地把残汤剩水倒进垃圾桶。颜凯倚着门框，得意地笑道：“姐，你知道吗？好些亲戚朋友都羡慕你跟姐夫，从不吵架。”

颜欢说：“还是有吵的时候。只是吵过了大家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充分表达各自观点，交换意见，避免下次在类似问题上再吵。”

“我一朋友昨天赌钱输了很多，大半夜回家气不过就打老婆。今天早晨，老丈人去找他理论，也被他打了一顿。他明着欺负人家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