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朋友人品有问题。”
“你知道为什么姐夫从不敢欺负你吗?”
颜欢的眼睛从洗碗槽转向颜凯。她的眼光落到那张笑得大有深意的脸上,像蝴蝶停在了狐狸身上。
“我以前威胁过他,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我会对他不客气!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打断他的腿。”
“原来,这么多年,他没欺负我,还是你的功劳?”颜欢侧过头,继续收拾碗筷。
“谁叫咱们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颜凯的眼神死盯着姐姐的半边脸,像苍蝇落定在花瓣上。
“你错大了!”颜欢说:“很多人没威胁过他,我也没见他欺负别人!你姐夫正直、诚实、勤奋、踏实、有责任心……”
“人心隔肚皮,你说的这些我没看见。我只知道他暴躁,易怒,冲动,喋喋不休,独断专行。”
“你说的缺点他确实有。但他的优点你没有。他从没在钱财这个问题上对不起任何跟他有交集的人。”
“这一点确实是。”颜凯忙不迭地表示赞同,既然你主动谈到钱,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姐说得对。你看,那50万?”
颜欢边洗碗边说:“你姐夫为人处事跟我一样。我们都是首先爱自己,其次爱身边的亲人,再其次是外面的朋友。你不一样,你只爱自己,然后就是首先坑亲人,其次坑朋友。现在的你,在我心中的额度没有50万。”
颜凯感觉受到了侮辱。每次一谈到钱,你都要先给我来一通乱七八糟的教训。他强压住心头的火,像驯兽师按住狮子的头,问:“那你给我的额度是多少?”
“5000,而且必须打借条,注明还款时间。以前你找我借的几千几万,我不再计较!但是以后不行了!”
听到这个数字,颜凯像是在美梦里被人当头一棒。他几乎咆哮了:“我真希望你不是我姐姐。”
“我也希望不是。”
“你和我说话老是针锋相对。看看你对你那个男人,结婚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幅舔狗的样子,比对我好多了。”
颜凯用舔狗来形容她。颜欢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脸上最后一丝笑容都收进了肉里,好似波纹消失在水面上。她正色道:“他值得。你不值得。”
“我是你的亲弟弟,我都不值得你帮忙?他跟你没血缘关系,婚前你还四处筹钱供他开公司。哪天他不要你了,你怎么好意思回娘家?”
“原来你是在替我想后路,真是错怪你了。不过你放心,即使我跟他离婚,也不至于讨你一口水喝。”
“话别说得太满。”颜凯忿忿不平地说:“你这个姐姐真是不称职。别的姐姐结婚了还是很照顾娘家人。你这个姐姐不光舍不得拿钱,还就知道打击我。”
“你做人做事都很糟糕,我还来赞美夸奖,那才是害你。一个不配得到夸奖的人,却得到很多夸奖,后果是什么?”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糟糕?从小到大,我做的事情没一件入你法眼。”
“夸人对我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动动嘴皮子就给别人带去精神享受,别人还可能回报给我物质利益。这种事,在外面我也会。但对自己身边人,我不愿意这样做。”
争论这些与钱无关的事情不是颜凯的初衷,他决定退让一步。
“三十万!姐,我的亲姐!就三十万!”
“五千!”颜欢头也不抬,声音斩钉截铁。
颜凯决定再退一步。
“老姐,你就帮我这最后一回,十五万!我保证赚钱了还你。没还的话,这辈子都不找你借钱。老妈在这里作证!”
“五千!一分都不能多!”颜欢正眼都不看他。她的底线如铜墙铁壁一般,牢不可破。
颜凯觉得自己已经退了两步,而且是两大步,对方却一点儿也不知趣。你这个姐姐怎么不识相呢?你一步都不愿意退,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你退一步就那么难吗?我今天忍受你和你那男人讲那么多臭道理,你五千块都打发了,还有天理吗?他恼怒万分,恨恨地说:“我忍你很久了。”
“彼此彼此!”
见姐姐软硬不吃,颜凯只得转头搬救兵:“妈,你女儿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妈,现在生意哪里有那么好做!公司员工工资、房租、税费一出,每年赚的钱只够一家人开销。我们根本没什么钱!”
“太假了!上次我听姐夫说想换辆奔驰。”
“妈,我看他的面子,只给他五千。看你的面上,我再给加一万。再多就真没有了。”
“不如这样,你拿一套房子去银行贷款借给他。毕竟,你只有一个弟弟。”
“他也只有一个姐姐。要不,他借点钱给我!”
听见姐姐还想问他借钱,颜凯的心窝子像是挨了一拳。“妈——”他在声音里加上了些凄惨、痛苦、无助的味道,如同深谙食客口味的厨师,在菜里有针对性地加上一些佐料,“帮帮你可怜的儿子……”
“卖惨的样子不错!在爸妈面前卖惨是个好主意。不逼一下他们,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为儿子筹钱的能力有多强。”颜欢不想再在厨房里面对这个烦人精,丢下手里的碗和盘子,解下围裙往外走。“女朋友的父母那边也可以去卖惨试试嘛,说不定有惊喜。”
望着姐姐果断离去的背影,颜凯又是愤怒又是无奈。他心想,白拿一万五其实还是比一分没有的强。
3、亲人之间
回城的路上,两个孩子在车里听着手机上播放的故事,一会儿就睡着了。赵希夷一边开车,一边跟颜欢聊天。
颜欢谈论起母亲,说:“我告诉她鸡汤里根本没什么营养,而是有很多的钠盐、脂肪、嘌呤,喝多了会得高血压、高脂血症和痛风。她还非要给孩子们喝一大碗。”
赵希夷笑道:“老年人是这样的!在他们的认知中,多给孩子喝鸡汤、猪蹄汤,又有营养又能预防感冒,那是在为孩子好!如果我恨一个人,我就天天给他炖肉汤喝。”
颜欢愁眉苦脸地说:“我还不止一次给她强调过,不要炖乱七八糟的药材在汤里面。很多所谓的药材有肝毒性、肾毒性,乱吃会造成药物性肝损伤,甚至引发尿毒症,她就是不听。”
赵希夷安慰道:“孩子吃得少,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不在家的时候,他们仍然会那样吃。你劝他们,也听不进去。你阻止他们吃,他们反而对你有意见。还会说,你从小也是吃那些长大的,怎么没问题?”
颜欢说:“那时候想经常吃肉汤补药也没那生活条件,现在可是想吃都能吃到,吃的频率比那时高多了。更何况以前吃过不懂的亏,幸运没出问题,懂了之后难道还要以身试毒?”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的。我们也只是被我们目前所了解到的知识束缚着。就像凉拌折耳根,我们现在不敢吃。万一哪一天研究证明,吃那些东西完全没害处呢?”
“没办法。我必须按照我所学到的知识来趋吉避凶。只是自己的亲爸亲妈,一直都劝不听,感觉有些丧气!”在公婆家,如果桌上有一些被赵希夷点名过不能加的香料、不能吃的菜、乱加药材的汤,是会被赵希夷直接倒进垃圾桶的。反复几次,后来再回公婆家,所有的菜都符合赵希夷的要求,完全是在赵希夷开的菜单范围内。在娘家,则是颜欢负责发声。她委婉的劝告,父母根本听不进。
赵希夷腾出右手拍拍颜欢的手背。片刻,右手又回到方向盘。
“我很佩服你有跟家人争论的勇气。不怕表达意见,不怕他们因为你鲜明的态度和粗暴的作风而对你有成见。你认为不好的东西,就会毫不留情地给他们指出来。看上去态度生硬,但站在你的立场上,是为了他们好,你必须那样做。我习惯委婉柔和一点,但这样的效果基本上没有。”
“我也没啥效果,我爸想喝酒还是喝,根本劝不住。还说每天三杯酒,活到九十九。天下最难的就两件事:一是把自己的观点和想法放到别人脑袋里!二是把别人口袋里的钱放到自己的口袋里。”
说到钱,颜欢大概讲述了一遍颜凯借钱的过程。
赵希夷说:“只给一万五,是不是显得太无情了一点?”
颜欢摇摇头,说:“他对我们无情得多。人品差的亲人伤害你的时候,往往比其他人更有杀伤力。嘴上喊着我们是亲人,行动上伤害起亲人来,胜过野兽。以后尽量少跟他来往。”
“那不至于,他也没伤害到我们啊?”
“看到苗头,就该止损。等他伤害到我们,后悔就晚了。这么多年,我够了解他。现在的他对亲人来说,就是一把钝刀子。谁对他好,谁跟他走得近,谁就会被钝刀子割,长期难受。作为他的亲人,想要不痛苦,就得远离他。对酒肉朋友来说,几杯酒下肚,好面子的他倒是一个豪爽大气的买单侠。幸好他不够聪明,在我这里没掩饰好。让我看清了他的嘴脸,否则,我会一直真心实意地爱护他,帮助他。哪天他故意给我挖一个陷阱,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赵希夷点头赞同,说:“最怕信得过的人故意设陷阱,神仙也难逃。他难道不指责你为我都愿意付出那么多?不仅辞掉公职,还拿钱给我创业!”
“我一点都不在乎他的看法。他跟你不一样。你让我安心,踏实。你不忍心对待一个对你好过的人坏。即使坏,也肯定比绝大多数人的底线高多了。你一诺千金,有羞耻心,嫉恶如仇、恩怨分明。别人敬你一分,你要回两分。你不会为了钱财舍弃良心。在和人有利益冲突时,顾忌颜面,愿意退避三舍。我都不见得做到你这样。这辈子和你在一起,不管生活多么艰难,我心里都不慌。”
赵希夷微笑着心想,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如此欣赏自己了。
“他给我的感觉是一头喂不饱的白眼狼,极其自私自利。作为他的亲人,他没办法在我这里掩饰。长年累月地掩饰成本太高,也太累。他干脆就只索取不付出。能索取多少算多少。偶尔做做样子的付出,也会迅速找机会连本带利拿回去。就像那一回,拿一盒公司发的普通月饼来家里,然后求我把信用卡给他刷。然后还对爸妈说,把他都舍不得吃的高档月饼给姐姐送来了。让爸妈打心眼里认为他对姐姐可好了。这就是他的本性。最爱搞这些小动作,又短视又愚蠢,挥霍掉最能给他支持的人的信任。在陌生人那里,他前期故意的热络和大方,也是为了后期的利益。只是他眼光太差,把那些喜欢打牌、吹牛的狐朋狗友引为知己,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劝过很多回,踏实点,勤奋点、先苦后甜,但他总想走捷径一夜暴富。没办法,你再美好的远景也说不服一个目光短浅的人。”
赵希夷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以后,要让儿子女儿牢记:亲戚,只是她降临这个世界上时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们有好有坏。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他们善良,慷慨,真诚,比那些坑蒙拐骗的亲戚好多了。被动接受的关系,长大后可以断掉,不来往。要学会识别虚假和真诚,选择那些值得交往的人交往。”
“生意场上也是一样。也有很多善良真诚的人,并不是我爸认为的都是骗子。”
“人和人相处,是相互的。你对别人好,别人不可能不知道,只是有些人不配得到你的好,所以给你负面的反馈让你不得不停止对他的好。你对别人坏,别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感觉。只是有些人不计较,还在期待你的转变。如果别人某天不再对你抱有期望,离开了,一定是你的重大损失。他不配有我这样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