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狠狠咬唇,盯着姜纪永的眸子如淬了毒一般。
当年就该直接一刀了解了姓姜的一家。
姜纪永进了殿内,扑通跪地,“罪臣姜纪永,万死难赎其罪!当年薛枭以我妻女性命相胁,逼我伪造季将军私印……罪臣……罪臣在雕刻时,故意将印摔裂,后以秘法修补,圣上可对比季将军当年的文书与那本假账册的印记,假账册上,定有此裂。”
薛枭脸色微变,却强自镇定,嗤笑道,“陛下明鉴!区区一枚私印,又如何证明是臣所为?仅凭这几人的信口雌黄?臣不服。”
“不服?”季砚临冷笑,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那你可能解释这些军饷的去处?此账册上清晰记录历年从皇城运出的军饷,入了单州以后,便如同入了你薛枭的私库一般,借由王侍郎的通达当铺运出单州,甚至,运往北狄军营!”
“你放屁!”薛枭脸色铁青,怒目瞪视,“黄毛小儿,老子在战场杀敌时,你不知还在哪里哭!”
“皇上,臣有证人。”
仁宣帝背手而立,指尖轻捻,沉声道,“宣。”
姜时远压着周扬入殿,身后侍从抬着几箱沉甸甸的木箱。
“末将姜时远,参见皇上。”他双膝跪地。
仁宣帝眼眸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是死了吗?”
“末将在营中探查到薛将军与敌军有密信来往,为了追查此线索,诈死,跟着通达当铺的马车,偷出了部分官银!”
身后侍卫将一箱箱的白银打开。
“后来,末将一路查到了扬州,赶到扬州时,通达当铺一夜之间被人烧毁,好在,末将幸不辱命,救下了周扬。”
“罪臣周扬,姜校尉所言,句句属实!季将军当年镇守边关,战功赫赫,薛将军为夺兵权,胁迫姜大人刻了私印,更以季家军亲兵的命,逼迫季将军,这些年,薛将军与北狄来往密切,北狄常年来犯,便可保薛将军一世荣华。”周扬重重伏地,从胸前掏出一枚北狄皇室的令牌,“圣上可彻查薛府,府邸中有一密室,其中,皆是薛枭与北狄来往的信件。”
仁宣帝脸色骤然一变,满是狠厉。
“住口!”薛枭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怒喝,“你个背主之奴!血口喷人!”
周扬脸色苍白,胸前的衣襟处不住地泛出血迹,“将军,我跟了你三十年!三十年啊!你在对我家人痛下杀手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薛枭脸色一沉,急急地伏在地上,以双膝跪行至仁宣帝面前,“请圣上明察,臣忠心耿耿,臣妹更是服侍圣上多年,薛家!”
“住口!”漱贵妃突然冲入养心殿,抬手狠狠打向薛枭,将他的脸狠狠打偏,“哥哥,你让我好失望,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好一个忠心耿耿!”仁宣帝怒道,“好一个薛家,几乎将朕的朝堂玩弄于鼓掌之上!”
“来人,”仁宣帝凝着跪地的众人,眉眼处,皆是冷然,“薛枭!薛氏!你兄妹二人,祸乱朝纲,构陷忠良,押入刑部,薛氏一党,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皇上,皇上,臣妾是无辜的!”淑贵妃紧紧抓着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的金丝绣线扎入她的掌心,“那些,都是哥哥做的,臣妾全然不知。”
“不知?”仁宣帝眼眸轻垂,眼底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抬脚踢开漱贵妃,“四皇子该好生感激,他有你这么一个额娘,为他奔走谋划!”
淑贵妃脸色煞白,皇上这是拿四皇子在威胁她,若是她咬死不认,下一个牵连的,便是四皇子。
她攥紧指节,额头抵在仁宣帝的足前,几乎是颤抖着,咬牙,“臣妾,认罪。”
只要四皇子还在,她就还有希望,薛家就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仁宣帝目光掠过她颤抖的背脊,目光复杂地扫过跪地的姜纪永:“姜纪永,念你受胁迫在先,其子戴罪立功在后,免去死罪。杖三十,削职为民,即日离京,永不得叙用!”
“臣愿意替父……”姜纪永急切抬头,话未说完,手被姜纪永狠狠一捏。
“谢圣上。”姜纪永重重扣地。
“季卿,”仁宣帝语气稍缓,手重重压在季砚临肩侧,“当年,是朕失察。”
“追封季山河为桓肃公,以国公之礼厚葬,”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阶下长身玉立的季砚临:“季砚临承袭其父忠烈,沉冤不屈,即日起,由其承袭‘桓肃公’之位。另,将军府邸修缮后赐还,望你能重振门楣,不负你父威名。”
季砚临闭目,扣地谢恩,“谢圣上。”
“姜时远,为朕奋勇杀敌,奋不顾身,其心可嘉,官复原职。”
“谢圣上。”
姜纪永双眼通红,望着背脊挺拔的季砚临,眼底是满意的愧疚和释然。
这背负了多年的秘密,终于可以大白于天下,他,死而无憾。
三十廷杖,听着不多,可那结结实实的硬木一棍一棍,扎扎实实落在身上时,却几乎憔悴了姜纪永的脊骨。
“二十九!”
“三十!”
最后一棍终于落下,姜纪永浑身都被冷汗打湿,腰后更是一片血迹斑斑。
姜时远想要上前搀他,被姜纪永摆手推开,他咬牙起身,动作间,腰后的疼痛几乎让他脸色煞白。
他拖着残躯,踉跄着,一步一颤走到季砚临面前,重重跪下。
“爹!”姜时远惊痛出声。
“时远,过来跪下。”姜纪永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姜时远重重握拳,大步走到姜时远身侧,撩袍重重跪下。
季砚临面无表情,只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姜纪永身后洇开的暗红血迹上,垂在身侧的五指忍不住攥紧。
“孩子,我知道,我欠季将军的,欠你们季家的,永世无法偿还,”姜纪永额头重重扣地,不过三两下,青白的地砖上便泛起了血迹,“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的命,是你救的,从此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姜时远粗声粗气地道,“是,我之前是想带着时愿离开京城,但是,那时,我不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怕时愿被牵连,想着先将她送走再回来还你这条命。”
说着,姜时远脸上浮起一股羞恼,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早跟我说,我就不干那样的蠢事了。”
季砚临闻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轻笑。他缓缓蹲下身凝着姜纪永泛灰的双眸,轻轻吐字。
“父亲大人。”
姜纪永眼眸陡然睁大,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泛红,枯瘦手几乎是颤抖着握上他的手臂。
“你还,你还愿叫我……”
“父亲大人对我的养育之恩是真,”季砚临扶起跪地的姜纪永,眼底是势在必得的凌冽,“如今,我只要时愿。”
姜纪永微愣,张了张唇,只叹出口气,“好……好……我只要你们,都平安。”
姜时远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了看几乎泣不成声的父亲,又将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以为,时愿从此以后,终于只有他一个哥哥了。
“季大人,”一个太监神色匆匆上前,手中递出一个令牌,“适才,有个小厮传话进来说,”那太监,脸上面带不忍,“说姜府走水,整座府邸都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