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好。”沈清辞放下碗,“天真烂漫的沈清辞,已死在那年中秋夜了。”
月无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是半块青铜虎符,断口嶙峋。
“这是你沈家祖传的调兵符,可调动北境三万旧部。当年沈家军被拆分,兵符一分为二,一半在朝廷,一半在你父亲手中。”
月无名将半块兵符放在她掌心。
“现在,它是你的。但记住,在你足够强大前,不要去找另外半块,也不要联系旧部。那会害死他们,也害死你。”
青铜冰凉,边缘几乎嵌进肉里。沈清辞握紧它,感觉掌心被断口硌出深痕。
第七年,学“谋”。
月无名铺开朝堂势力图。
“皇帝萧凛,先帝第七子,生母卑微。二十二岁平北境,二十五岁夺嫡登基,朝中称其‘暴君’。朝中现分四派:宰相为首的老臣派,大将军为首的军功派,户部尚书为首的财权派,以及——”
她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四皇子萧景珩。表面纨绔,实则深藏。其母族是镇北侯府,在军中根基深厚。此人你要留意。”
“为何?”
“因为当年构陷你父亲的边关军报,正是经镇北侯府之手递入京城的。”月无名看着她,“巧合太多,便不是巧合。”
第八年,模拟局。
听雨楼内搭起微缩宫廷,楼中弟子扮演各色人物。
沈清辞蒙眼进入,以“盲琴师阿阮”的身份周旋。
她失败过很多次。
被“毒杀”,被“陷害”,被“识破身份”。
最惨的一次,月无名扮作的“宠妃”让她在御前弹琴,曲至半酣突然发难:“你的《离凰》,和当年沈牧弹的一模一样。你是谁?”
沈清辞冷汗浸透背脊,琴声未乱:“民女师从江南琴师,所学正是沈太傅流传的版本。”
“沈牧通敌叛国,你学他的曲子,是何居心?”
“民女只知琴曲,不知政治。若这曲子有罪,那天下弹《广陵散》者,是否都要效仿嵇康赴死?”
沉默良久。“宠妃”轻笑:“好一张利嘴。退下吧。”
那夜复盘,月无名说:“你反应尚可,但不够。真正的宫廷里,那一问就足以要你的命。从明天起,加练应变。”
第九年秋,最后考验。
月无名将她带进地下密室。
密室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听雨楼长老假扮的“暴君”,一个是“宰相”,一个是“四皇子”。
“今日场景:你已入宫三年,升至司记。四皇子怀疑你身份,暗中查你。宰相知你是沈家女,欲借此扳倒四皇子。而皇帝,对所有人都存疑。”月无名退到暗处,“开始。”
沈清辞蒙着眼,捧琴入内。
三个时辰,她应对了十七次试探,化解了五处陷阱,反将两处危机引向对手。
最后,“四皇子”拍案而起:“你不是盲女!你的眼睛……”
沈清辞缓缓摘下白绸。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空洞,没有焦距——这是她练了三年的“伪盲”,眼珠能转动,却无神采。
“殿下说笑了。”她声音平静,“民女若能看见,何须日日跌撞?又何必……弹这首永远看不见谱的《离凰》?”
密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暴君”缓缓开口:“你的琴,有杀气。”
“民女父母皆死于盗匪之手。”沈清辞垂眸。
“心中有恨,琴音难免带戾。陛下若觉不妥,民女愿自请离宫。”
又是沉默。
“可。”“暴君”最终说,“但你的琴,朕要了。每月十五,入御前弹奏。”
考验结束。月无名从暗处走出,眼中终于有了些满意神色:“可以了。你出师了。”
第十年春,沈清辞十八岁。
她站在镜前,月无名为她解下蒙眼的白绸。
镜中少女身形清瘦,肤色苍白,唯有一双眼清明沉静,全然没有盲人的空洞。
“看得清吗?”
“很清楚。”
月无名取出一套素白襦裙,没有任何纹饰,唯有一根桃木簪。
“三日后,京城宫廷乐坊招募琴师。这是你入宫的路。”
沈清辞换上衣裙,坐到焦尾琴前。
手指抚过琴弦,十年了,这琴陪她度过每一个日夜。
琴身被摩挲得温润,尾端焦痕依旧醒目。
“入宫后,牢记三件事。”月无名站在她身后。
“第一,仇人是一张网,斩断一根线无用,要找到织网的手。第二,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在宫中的内应。每个人都有价码。第三——”
她停顿良久:“永远别忘了,你为何而去。仇恨能给你力量,也能毁了你。找到那个平衡点。”
沈清辞拨弦,弹《离凰》。
这一次,琴音里已无当年的恐惧与涩滞,只有沉静如深潭的水,水面下却有暗流汹涌。
一曲终了,余音在竹舍中回荡。
月无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宫中内应的联络方式,只有性命攸关时才能用。另外,你父亲在宫中留有一处暗格,位置在信里。但如何开启,需你自己想——那是只有沈家人才知道的机关。”
沈清辞收好信,起身,对月无名深深一礼。
“这十年,多谢师父。”
月无名侧身,不受全礼:“我教你,是还你父亲当年的人情。往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活着回来。”
沈清辞直起身,抱起焦尾琴,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头:“师父,最后一个问题——我父亲知道的秘密,是不是关于……皇帝的身世?”
月无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沈清辞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推门而出,没有再回头。
门外山雾初散,朝阳破开云层。
金光刺眼,她微微眯目,适应这暌违十年的、真实世界的光。
山脚下,马车已在等候。
车夫是听雨楼的人,会送她到京城郊外,之后的路,她需独行。
沈清辞上车,放下车帘。
车厢内昏暗,她打开琴箱,指尖抚过箱内暗格——那里有父亲的血书残页,有奶娘的断发,有她十年间写下的九十七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萧凛。
她合上琴箱,抱在怀中。
马车驶出山道,碾过碎石,声音单调而坚定。
十年有多长?
长到足够一个朝代更迭,足够山河易色。
也足够一个蜷在琴箱里的八岁女童,将自己锻成一柄淬毒的剑。
剑已出鞘,不见血,不回。
沈清辞闭上眼,调整呼吸,让眼中最后一点属于“沈清辞”的光彻底熄灭。
从此刻起,她是盲女阿阮。
而猎杀,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