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三天。
琴箱在颠簸中辗转,从驴车换到货船,又从货船换到马车。
沈清辞靠着奶娘塞进来的桂花糕活下来,每两个时辰啃指甲盖大小的一口,就着箱缝漏进的雨水咽下。
第四天黄昏,颠簸终于停止。
箱盖被掀开时,她本能地闭眼。
光太刺目,即使隔着眼皮也感到灼痛。
“还活着。”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沈清辞努力睁开一条缝。
逆光里,黑衣女子轮廓挺拔如竹,墨发用木簪简单绾起。
女子俯身,手指按在她颈侧探脉,指尖冰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能走吗?”
沈清辞摇头。蜷缩太久,四肢已无知觉。
女子单手将她抱起,动作稳当得不似在抱一个孩子,更像在执一柄剑。
沈清辞从她肩头望去,看见自己被运进了一座竹制院落。
远处有瀑布声,空气里是湿润的草木清气。
竹舍内陈设简单。女子将她放在竹榻上,递来温水。
沈清辞小口啜饮,眼睛始终盯着对方——黑衣女子约莫三十岁,左眼角有颗淡褐泪痣,目光锐利如鹰,正静静打量着她。
“你是谁?”沈清辞的嗓子干哑。
“月无名。”女子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血的长命锁,放在榻边。
“你奶娘临死前,将它塞进琴箱夹层。这是我当年赠你父亲的信物。”
沈清辞抓起长命锁,握紧。
铜锁边缘硌进掌心,那点疼痛让她清醒:“我爹爹……”
“死了。”月无名的声音没有起伏。
“沈家九十七口,除了你,无一生还。锦衣卫以为你已被家仆带出京城,现下正往南追。”
竹舍里安静片刻,只有远处瀑布的隐约轰鸣。
“为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在抖,“爹爹没有通敌……”
“他确实没有。”月无名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但他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必须死。”
“什么秘密?”
“现在的你,还没有能力知道。”月无名转身,目光如刀。
“沈清辞,你有两条路。第一,我送你离开大梁,去南疆或海外,隐姓埋名,平安过完一生。第二——”
她停顿,一字一句:“留在这里,用十年时间,学我能教给你的一切。然后回到那座皇宫,找出真相,让该偿命的人偿命。”
窗外有山风穿林而过,竹叶沙沙作响。
沈清辞从榻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竹板上。
八岁的孩子,身量尚小,却站得笔直。
她擦干不知何时流出的泪,一字一顿:“我选第二条路。”
月无名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似欣慰的神色,随即恢复冷肃。
“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苦。你会流血,会断骨,会无数次想死。即便学成,成功的可能也不足三成。即便成功,你也未必能活着走出皇宫。”
“我不怕。”
“很好。”月无名走到屋角,打开琴箱,取出焦尾琴。
“从今日起,你不是沈清辞。你是阿阮,父母双亡、被琴师收养的孤女。你的眼睛,在灭门那夜受了刺激,暂时失明。明白吗?”
沈清辞点头。
“过来。”月无名在琴前坐下,“弹《离凰》。你父亲教到第几节?”
“全谱都教了,但第三节的轮指总是……”
“弹。”
沈清辞坐到琴前。
手指触弦的瞬间,那夜的血色、火光、奶娘最后的眼神,全都涌了上来。
她咬牙,拨出第一个音。
琴声涩滞,错音频出。
弹到第三节,轮指完全乱套。
月无名静静听完,没有评价,只从怀中取出一条浸过药汁的白绸:“从今日起,除了睡觉,不得摘下。”
白绸蒙上双眼,世界沉入黑暗。
第一年,学“听”。
月无名说:“眼盲是伪装,但你要让它变成真的优势。”
沈清辞在黑暗中跌撞,身上每天添新伤。
但渐渐地,她学会用耳朵分辨方位——风声穿过东窗和西窗的音色不同,月无名的脚步声比送饭仆役轻三成,竹叶落地的声音能判断距离。
“人在说谎时,呼吸会变浅。”月无名让她听不同人说话。
“紧张时,吞咽声会加重。愤怒时,指甲会刮擦衣料。这些,眼睛看不见,耳朵能听见。”
半年后的一个雨夜,月无名突然问:“屋里有几人?”
沈清辞蒙着眼,静立片刻。
“三个。师父在门边,送药的阿婆在灶台,还有……一个陌生人,在梁上。”
梁上传来轻响。
月无名淡声道:“下来吧。她听出你了。”
一个男子轻巧落地,声音带笑:“楼主,这孩子耳朵真灵。”
“这是听雨楼的暗卫,影七。”月无名说。
“从今天起,他会教你轻功和暗器。但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成为高手,是活着。”
第三年,学“毒”。
月无名带她进药室,满室数百个瓷瓶瓦罐。
“后宫杀人,多用毒。但高手不用砒霜鹤顶红,用相生相克。”月无名拿起两株干草。
“这是甘草,这是甘遂,分开都是良药,同用即成剧毒。这是蟹,这是柿子,同食腹痛。这是熏香里常用的龙涎,这是安神的合欢皮,混燃三月,可令人神智渐衰。”
她让沈清辞蒙眼辨认每一种药材的气味、味道、触感。错一次,禁食一餐。
那年冬,沈清辞高烧三日。月无名将琴放在榻边:“弹。”
手指滚烫,触弦如针扎。她弹《离凰》,从日落到天明。
弹到第十一遍时,月无名按住琴弦:“可以了。你父亲当年,也总在病中弹此曲。”
“为何?”
“他说,痛时才能弹出曲中真意——”月无名声音很轻,“凤凰浴火,向死而生。”
第五年,学“暗”。
听雨楼的密码体系有十七种。
琴谱密码、绣样密码、市井切口、商行暗语。
月无名要求她必须能在脑中同时编解三种不同的密文。
“将来你在深宫,传信如走钢丝。一字错,满盘输。”
那年初夏,沈清辞及笄。
月无名煮了长寿面,面上卧着一枚荷包蛋。
她吃着,忽然问:“师父,我如今可还像沈家女儿?”
月无名看她良久:“不像。沈家女儿天真烂漫,你眼中只有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