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响起时,沈清辞已经醒了。
她坐在琴前,白绸蒙眼,指尖虚按在弦上,却没有发出声音。
整整一夜,她没有合眼——井边的遭遇,孙姑姑的眼神,还有裙角那抹擦不净的泥印,都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长时间维持“盲女”的肢体语言让她的肩颈僵硬酸痛,但疼痛是盔甲,是她活着的证明。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前。
不是小桃。
小桃的脚步轻快中带着怯意,这个脚步……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经过精确控制。
是孙姑姑。
沈清辞的手指离开琴弦,端坐。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
孙姑姑走进来,反手掩上门,木屐踩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屋里缓缓踱步——走过琴案,走过床榻,走过窗边。
沈清辞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比平时略重。
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陈年的墨香——这是长期接触乐谱的人才有的气味。
“昨夜睡得好么?”
孙姑姑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刻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
“尚可。”沈清辞低声答。
“是么。”孙姑姑走到她面前。
“可我听见,你这屋的琴声,从子时响到丑时。弹的什么曲?”
“胡乱拨弦,不成曲调。”
“胡乱拨弦……”孙姑姑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干涩。
“阿阮姑娘,你可知在这清音阁,最要命的是什么?”
沈清辞沉默。
“是分寸。”
孙姑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宫里活人,分三种:太聪明的,死得快;太蠢的,死得早;只有卡在聪明和蠢中间那条线上的,才能活得长——该聪明时装傻,该傻时聪明,分寸差一丝,就是死。”
她俯身,陈年的墨香混着药味扑来。
“你觉得你昨夜……分寸把握得如何?”
屋内的空气凝滞了。
远处传来柳大家的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张婆婆怎么死的?”沈清辞忽然问。
孙姑姑的脚步停了。
“旧疾发作。”半晌,她回答。
“什么旧疾?”
“肺痨。咳了三年了。”
“是么。”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琴”字木牌。
“可我听说,刘公公昨日派人检查了她的遗物。”
孙姑姑的呼吸又重了一分。
“你听谁说的?”
“小桃。”
“那小丫头……”孙姑姑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她倒是什么都敢说。”
沈清辞“看”向她的方向:“姑姑,张婆婆的遗物里,是不是少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
然后孙姑姑走到桌边,坐下。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晨光从破窗纸漏进来,照在她佝偻的背上——那不是一个四十岁妇人该有的老态。
清音阁的岁月,像钝刀子,一点点磨去了她所有的棱角。
“少了一个木牌。”她终于说,声音低得像叹息。
“刻着‘琴’字的木牌。”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声音依然平静:“很重要么?”
“对某些人来说,重要。”
孙姑姑的语气变得复杂,“张婆婆在宫里四十年,她那些木牌……是她的命。每一个,都记着一件事,一个人,一个秘密。刘公公今早得了信——也不知哪个碎嘴的,天不亮就去报了。他要找的,就是这个‘琴’字牌。”
“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有个善弹琵琶的宫女,淹死在那口井里。”
孙姑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叫兰心。是端慧贵妃宫里的人。”
端慧贵妃。又是这个名字。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有。”孙姑姑盯着她。
“可你来了,张婆婆就死了。你弹了《雨霖铃》,用了沈家的指法。你夜探那口井——阿阮姑娘,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屋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晨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姑姑想说什么?”沈清辞问。
“我想说,”孙姑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清音阁是个泥潭。你已经在往里陷了。如果现在抽身,或许还来得及——去找淑妃娘娘,求她把你调去别处。以你的琴艺,得娘娘庇护,未必不能安生。”
“如果我不想走呢?”
孙姑姑盯着她蒙眼的白绸,良久,缓缓摇头。
“那就得守清音阁的规矩。第一条规矩——管好自己的眼睛,还有耳朵。”
她转身要走,到门边时,又停住。
“今日巳时,淑妃娘娘在怡景亭设茶会,指名要你去弹琴。”
她背对着沈清辞说,“这是你第二次为娘娘抚琴。弹好了,往后日子会好过些。弹不好……”
她没有说完,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沈清辞独坐在晨光里,指尖还捏着那块木牌。
琴。
兰心。
端慧贵妃。
还有……父亲。
这些名字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在中央。
而她现在,连网的边缘都还没摸到。
辰时,小桃送热水来时,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却紧紧攥着个东西。
“姑娘,”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孙姑姑今早问我话了。”
“问什么?”
“问昨夜……我有没有看见什么。”小桃的声音在抖。
“我说我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看我的眼神……她肯定不信。”
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沈清辞,“这个……我在张婆婆屋外的墙角捡的,可能是昨晚那些人翻找时落下的。”
沈清辞接过。
那是半张烧剩的纸,边缘焦黑,纸上有一个模糊的“沈”字半边。
她的手指收紧。
“还有,”小桃更压低声音。
“守夜的婆子说,昨晚子时左右,有人进过张婆婆的屋子——不是抬尸的太监,是更早的时候。那人身手很快,像……会武功。”
沈清辞将纸片紧紧攥在掌心,冰凉透过皮肤。
她握住小桃的手:“别怕。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昨夜你一直在屋里睡觉,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孙姑姑再问,也这么说。”
小桃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姑娘,我怕……张婆婆死得不明不白,下一个会不会……”
“不会。”沈清辞的声音很稳,“有我在。”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十年了,她一直是被保护的那个——被奶娘保护,被月无名保护。
这是第一次,她说要保护别人。
小桃擦干眼泪,重重点头:“我相信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