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音阁的日子,是按更漏走的。
寅时三刻,第一声梆子响,各屋陆续亮灯。
辰时早饭,巳时练琴,午时轮值,酉时晚膳。
日复一日,像钟摆般精准,也像钟摆般死寂。
沈清辞入阁第七日,摸清了这套作息。
也摸清了阁中人的脾性。
柳大家的咳疾在寅时最重,会持续半炷香。
小桃总是第一个起,烧水时会哼不成调的小曲。
孙姑姑辰时必查房,脚步重,木屐声能传三个院子。
而西厢最里头那位哑婆婆张氏,永远无声无息,只有每日酉时,会端一碗药渣去后院倒。
沈清辞在等一个时机。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在这深宫活了四十年、看过无数秘密的“眼睛”。
时机在第九日傍晚来了。
那日秋雨骤至,噼里啪啦砸在瓦上。孙姑姑染了风寒,早早歇下。
小桃偷闲跑去前殿找相熟姐妹说话。阁中只剩柳大家的咳声,和雨打芭蕉的嘈嘈。
沈清辞抱琴出了屋。
她没打伞,白绸覆眼,摸索着往西厢走。
雨水很快打湿衣襟,凉意浸透单薄布料。
到西厢最末那间房前,她停步,抬手叩门。
三轻一重——这是月无名教过的,听雨楼内暗号。
门内无声。
沈清辞又叩,这次换了节奏:两重三轻。
良久,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出,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是个哑的,但眼神清亮得不像老人。
沈清辞“看”向她,微微躬身:“张婆婆,雨大,想借处檐下练琴。”
哑婆婆盯着她,目光在她蒙眼的白绸上停了停,侧身让开。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把旧琵琶,弦已锈断。
最醒目的是窗边一张小几,上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小木牌,每个牌上都刻着字。
沈清辞虽蒙眼,心眼却清晰“看见”——那些木牌,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深宫里的一个秘密。
哑婆婆走到小几旁,抬手做了个手势:指了指琴,又指了指耳朵。
“婆婆想听曲?”沈清辞问。
哑婆婆点头,搬来凳子坐下,眼神期待。
沈清辞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试了试琴音。
雨声嘈切如碎玉。
她指落弦上,流出一曲《雨霖铃》——二十年前,这首曲曾响彻宫闱,因那位最爱此调的端慧贵妃。
琴声起,哑婆婆的身子猛然坐直。
沈清辞指尖流转,琴音如雨打芭蕉,又似檐水叮咚。
她故意在第三段改了处指法,那是沈家独有的变奏。
哑婆婆的眼睛瞪大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跟着节奏轻敲。
一曲终了,屋内只剩雨声。
哑婆婆忽然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旧琵琶,用袖子仔细擦拭,然后抱在怀中,做了个弹奏的手势。
沈清辞会意,重新起调。这次是《雨霖铃》的琵琶谱。
哑婆婆的手指落在锈弦上,无声地跟着节奏“弹奏”。
她的指法精准,即便没有琴音,也能看出是顶尖高手。
只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第三段变奏处,微微颤抖。
琴声停。
哑婆婆放下琵琶,走到小几前,颤抖着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沈。
沈清辞心中一震,面上却茫然:“婆婆说什么?”
哑婆婆又写:你,沈?
“民女姓阮,单名一个阿字。”沈清辞声音平静,“婆婆认错人了。”
哑婆婆盯着她,良久,摇头。她重新坐下,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泛黄的纸,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全是琴谱。
她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清辞面前。
那是《雨霖铃》的谱子,但第三段的变奏,赫然标注着:沈氏指法,永和三年贵妃亲定。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永和三年——正是父亲入宫为太傅那年。
贵妃……是那位早逝的、传闻与沈家交好的端慧贵妃?
哑婆婆又写:你,像她。
“像谁?”
哑婆婆指了指谱上“沈氏”二字,又指了指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民女师父,确实姓沈。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哑婆婆眼中闪过泪光。
她颤巍巍起身,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簪——成色普通,但雕工精致,是并蒂莲样式。
她将玉簪放到沈清辞手中,合拢她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然后走到门边,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西边,做了个“小心”的手势。
沈清辞握紧玉簪,冰凉沁骨。“婆婆是说……西边有危险?”
哑婆婆摇头,又点头。
她从木牌中挑出一块,上面刻着:御花园西,申时后禁。
再挑一块:井。
第三块:勿近。
沈清辞将三块木牌在脑中拼凑——御花园西侧,申时后禁止靠近,那里有井,不能接近。
“那口井……有什么特别?”她问。
哑婆婆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然后匆匆收起木牌,推着沈清辞往外走,神色慌张。
沈清辞知道问不出更多了。她躬身行礼:“多谢婆婆。今日之事,阿阮不会对外人提起。”
哑婆婆站在门内,看着她,忽然又做了个手势——双手合十,贴在耳边,闭眼。
那意思是:装聋作哑,才能活得长。
沈清辞点头,抱着琴走入雨中。
回到自己屋时,衣裳已湿透。
她换了干衣,坐在琴前,掌心摊开那枚玉簪。
并蒂莲……宫中女眷常用此纹样,寓意夫妻恩爱。
但哑婆婆珍藏此簪,显然不是为了这层寓意。
她将簪子凑近鼻尖,闻到极淡的、陈年的熏香味——是龙涎香,只有妃位以上可用。
端慧贵妃?
父亲从未提过与贵妃有私交。
但若真无交情,哑婆婆为何一听到沈氏指法就如此激动?
为何要赠这枚可能属于贵妃的玉簪?
还有那口井。
御花园西侧,申时后禁入的井。
沈清辞将玉簪收进琴箱暗格。窗外雨势渐小,梆子声遥遥传来——戌时了。
她躺下,白绸未解。黑暗中,种种线索在脑中交织:柳大家的旧案,哑婆婆的木牌,淑妃的召见,刘公公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还有那口神秘的井。
这一切,都指向十年前,指向沈家灭门的那一夜。
但她不能急。月无名说过:在深宫,快就是慢,慢才是快。
第二天一早,小桃送来热水时,眼圈红肿。
“怎么了?”沈清辞问。
小桃摇头,眼泪却掉下来:“昨儿夜里……西厢的张婆婆没了。”
沈清辞手指一颤:“怎么没的?”
“说是旧疾发作,咳着咳着就……今早才发现,人都硬了。”
小桃抹泪,“张婆婆人好,哑了也不会欺负人,有时候还偷偷给我塞点心……”
沈清辞沉默。昨夜哑婆婆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旧疾发作”?
她想起分别时,哑婆婆面色格外苍白,手指在写“琴”字时颤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