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清音阁的门落了锁。
沉重的铁锁撞在木门上,发出闷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接着是脚步声——不是宫女的碎步,而是太监特有的、带着拖沓的步子,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停在井边,又继续巡逻。
两个太监,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
这是刘公公派的守夜人。
沈清辞坐在黑暗里,白绸未解。
她能听见隔壁柳大家压抑的咳嗽声,也能听见小桃在房中翻身的窸窣。
但更多的,是那规律的、令人窒息的巡逻脚步声。
长时间蒙眼让额角血管跳痛,但她必须维持呼吸平稳。
深宫的伪装,不仅是表情和动作,更是每一寸肌肉的控制,每一次心跳的压抑。
亥时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触破损的窗纸。
秋夜的凉气从缝隙钻进来,带着井边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月无名说过:在深宫,规矩是锁,但锁总有缝。
你要找的,不是打破锁的方法,是找到那条缝。
缝在哪里?
她退回琴前,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弦上。
不,不能弹——琴声会引人注意。
在宵禁的第一夜,任何异常都会被放大。
黑暗中,她闭上眼,虽然本就蒙着眼,脑中碎片纷至:淑妃的赏、四皇子的眸、孙姑姑的警告、还有焦纸上那残缺的“沈”——这些碎片,该如何拼成完整的图?
子时,梆子声远远传来。
巡逻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沈清辞侧耳。
那两名太监停在了井边,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能捕捉到只言片语。
“……真邪门……”
“刘公公让看紧点……”
“昨儿夜里……磷火味儿……”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两人匆匆离开了井边,往院门方向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
她摸索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静得出奇,连风声都停了。
那口井……又“闹鬼”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柳大家。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轻轻叩门回应:两下,三下。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
她迅速拾起,关好门,退回床边,用火折子点亮油灯——灯火调到最小,只够照亮掌心。
纸上是用炭笔写的字,笔画颤抖,但清晰:
井中有物,今夜子时现。莫近。有人在看。若查明,我可告你一桩旧事——关于沈牧。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柳”字。
沈清辞的手指收紧。关于父亲?
她将纸凑到灯焰上,火舌舔过边缘,迅速吞噬了字迹。
灰烬落在掌心,还带着余温。
井中有物。今夜子时现。
是谁在“看”?刘公公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她吹灭灯,重新陷入黑暗。
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音——风声又起了,吹过井口,发出呜呜的哨响。
那声音里,似乎真的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低语。
一刻钟后,巡逻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但这次,只有一个人。
那人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沈清辞十年练就的耳力,根本察觉不到。
这人在井边停了很久,然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石板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动井盖。
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她想起柳大家的警告:莫近。有人在看。
但她必须知道,是谁在夜里动那口井,又是为了什么。
轻轻推开门缝——只容一指宽。
没有光线,只有黑暗。
但她的耳朵,就是她的眼睛。
那人在井边动作很缓——石板推开时,没有石磨青石的刺响,只有沉闷的滑动声。
接着,有物件被沉入水中,声音很闷,但沈清辞能分辨出:那不是简单的投物,而是有绳索牵引着,缓缓下放。
她在脑中迅速计算:入水声的质感、水花溅起的轻微、绳索摩擦井沿的节奏——井中之物,不是随意丢弃的,而是……被小心安置的。
如今被取走,意味着什么?
接着是等待。漫长的、死寂的等待。
沈清辞屏住呼吸。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那人轻微的呼吸——是个男人,呼吸绵长,是练家子。
终于,那人从井中拉起了什么。
绳索摩擦井壁的声音,然后是被水浸透的沉重物体拖上地面的闷响。
东西被迅速包裹,石板重新盖上。
脚步声匆匆远去——这次没有掩饰,直奔院门。
铁锁开合的声音。那人出去了。
沈清辞轻轻阖上门,背靠门板。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痕。
井中果然有东西。
而且,就在今夜,被人取走了。
是什么?和兰心有关?和哑婆婆有关?还是……和父亲有关?
她走回床边,躺下,但毫无睡意。
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白绸下的世界一片混沌,但心中的图景却越来越清晰。
有人要掩盖什么。而掩盖的动作本身,就是线索。
第二天一早,小桃送热水时,脸色惨白。
“姑娘,”她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昨夜……昨夜井边又出事了!”
沈清辞接过水盆,指尖触到水温——比平日凉些。小桃的手在抖。
“慢慢说。”
“守夜的张公公说,子时左右,井里……有蓝光!”小桃的声音在抖。
“还、还有女人的哭声!他和李公公吓得跑出去叫人,等刘公公带人赶来,光就没了,井边什么也没有……”
“刘公公怎么说?”
“刘公公发了好大的火,说张公公他们看花了眼。”小桃压低声音。
“可李公公偷偷告诉我,他闻到了磷火的味道。井边前几日埋过一只病死的猫,许是尸油混了什么,燃起来的鬼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那哭声……张公公说,二十年前兰心死时,他就在场。那哭声,和当年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手指在盆边轻轻叩击。磷火。哭声。二十年……
“今早还发现了什么?”
“这个……”小桃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物件,塞给沈清辞。
“孙姑姑在石板缝里找到的,她没声张,偷偷收起来了。是我去送早饭时,看见她对着这东西发呆,才偷看到的……”